死在梧桐树下,死在血泊中,死在她面前。他的手被碾碎了,他的胸腔被压扁了,他的右眼弯着,里面的光灭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剩下的——那个拆了石膏的常炅,那个在海边教她游泳的常炅,那个陪她看凌晨四点钟天空的常炅,那个说要养栀子花的常炅,那个在银杏林里捧着栀子花走向她的常炅——全都是她的大脑为了让她活下去而制造的幻觉。
一个温柔的、残忍的、精心编织的谎言。
因为她接受不了真相。
因为真相太痛了。痛到她的意识在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就碎了,碎成了无数片,然后她的潜意识像一个疯狂的拼图者,用那些碎片拼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常炅还活着的世界。一个她可以保护他的世界。一个她可以重来无数次、直到成功为止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不是真的。
从来都不是。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那盏日光灯管不知疲倦地嗡鸣着,惨白的光线像一把钝刀,将病房的轮廓切割得模糊而失真,连空气都显得稀薄起来。
“茉衣,”林淑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哭一哭。哭出来就好了。”
尹茉衣没有哭。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片枯叶,眨一下都觉得疼。她的泪腺在那四十多次——不,在那一次——在那一次真实的、不可逆转的、彻底的失去中,已经被榨干了。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所有的话都在那个幻境里说完了。她在那个世界里跟常炅说了无数的话——我爱你,我保护你,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我会重来,我会一直重来,我愿意重来无数次——
但她从来没有在真实的世界里跟他说过。
真实的世界里,她没有机会。货车撞上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她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来得及说。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得发亮,一片迭着一片,密密匝匝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叶子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