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了。只有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滚烫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愤怒。
“你混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你他妈混蛋。”
她从来没有骂过他。在四十多次循环里,她从来没有骂过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她只有悲伤,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但现在她恨了。
她恨他。她恨他不珍惜自己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东西,她恨他一声不吭地做了这个决定,连一个商量都没有,她恨他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面对那碗没喝完的番茄豆腐汤,面对那件迭不好的衬衫,面对那个永远空着的左边床铺。
她恨他让她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命运耍了四十多次、以为终于赢了、结果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的笑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对着空气喊,“你有什么毛病你不能说?抑郁症?焦虑症?你他妈不能吃药吗?不能去看医生吗?不能跟我说吗?我经历了四十多次——四十多次!你以为我扛不住你一个抑郁症?你以为我——”
她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机会。
对,她还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她一定要逮着他问,不,她应该先给他一巴掌。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这么做的。
然后,然后,然后……
尹茉衣不知道发泄完后还要干什么,如果常炅注定要死去,那么她的拯救还有意义吗?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他的生命操碎了心,完全忘记了要过自己的生活。可是,她与常炅一起经历了四十多次的轮回,早就习惯了在彼此身边,她真的能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吗?
尹茉衣不能确定。
没关系的,她还有机会,她可以凭自己摸索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反正她早就忍受了这么多。
尹茉衣闭上眼睛。
她等待着那阵熟悉的眩晕——那种像被人从高空抛下去的感觉,胃往上翻,耳膜嗡嗡作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甜品店的橱窗,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常炅站在身边,手里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
她等待着。
一秒。两秒。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甜品店,没有梧桐絮,没有叁月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着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灰白色的,像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种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木头家具、还有一点点隔夜的茶香。
这是她的卧室。
她的床。她的枕头。她的被子。
她的左边,有一个人。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个人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尹茉衣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
常炅躺在她身边。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从鼻翼两侧均匀地流出来。
尹茉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弦——那根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反复拉扯、拧紧、几乎要断裂但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下来的弦——终于断了。被一只手猛地扯断,啪的一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然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穿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