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文涉猎颇多,因此结识。
当年初到鄢陵那段时日,齐怀文喝高喝得胃痛、上吐下泻时都是他给治的。大夫那时就记得,他一向这么往下灌药。
平日里暗赖脸涎皮三餐不端的人,只喝药准时,一刻都不耽搁,因此他记得很牢。
此时依旧没变,因方才醒穿得还是亵衣,屋内暖,只在肩上加披了件衣服,递碗回来时手腕上还有青紫的勒痕没消,脖颈与锁骨与肩上也遍布着淤青的指印,很是可怜。
大夫每每为他处理伤,都在思索自己是不是知道太多。姜长千阴晴不定闹得大,齐怀文又不肯服软,那般不好看的局面只得一次又一次重演。姑且算是帝王家事,旁人也不能多嘴。
发觉盯着他腕骨的伤盯得有些久了,大夫忙收回眼睛,目光却又扫过压在枕下,如今露了一半的匕首的鞘身。
他一见到便浑身一僵,实在担心齐怀文做傻事。他们当年交情不错,当年那般风流蕴藉的人沦落至此,本就足够唏嘘。
“你可曾去过交战不久的城池医治病人?”嘶哑的声音自床边响起。
大夫一时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事,却只见他好整以暇坐在床上,将那柄匕首拿在手里耍玩。匕首让他摘了鞘,银亮的一把在手中随意摆弄很是渗人。
大夫顿时口舌僵硬,抬眼去看却见他面上神色如常。
愣上许久,方想起他的问话,踌躇片刻,问:“此话怎讲?”
“你似乎并未出过姜?”
“这倒是。我本便是鄢陵的人,家中世代都是太医,自小便随祖父学医。这天下前些年那般乱,一家老小具在,不敢往外跑。”大夫一五一十答了,又问:“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不必再呼先生,我如今这副样子,担不起这二字。”床榻上的人摇了摇头,垂下眼去看手中的匕首,“直唤齐怀文即可。我喜欢我这名字。”
大夫面露尴尬,结结巴巴道:“叫,叫惯了,这不好改口啊。”
齐怀文挑眉向他看了一眼。
也就那么一晃眼,他手上不慎,指稍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齐怀文倒抽一口凉气,收眼去看指尖的伤。
大夫抓过他的手查看伤势,幸好不深,只向患处撒了些药粉,齐怀文咧嘴连声喊疼。
大夫一边裹着伤口,一边正心想这疼你一个不会玩刀剑的人别乱碰这些东西啊冬天伤口愈合得好一阵时间,却听见那人轻悠悠的又说起话。
“我倒是见过许多战后的城池。”齐怀文平静地望着窗外茫茫的雪道:“那些战死的守城士兵的尸体还来不及收,冬日尸体让冻硬,青白得像噩梦。夏日里热,都生了蛆虫,白花花的在尸骨和盔甲上爬。”
大夫一面听着,一面强忍不适埋头给他包扎,实在辨不出他是否在说笑。
“也有让烧死的,尸体发焦,半边脸被烧得鼻子和眼睛纠黏在一块。小孩子也不少,街上到处都是。等到下令处理尸体时,被堆叠着扔到车上,必要时为了省地方,头身要折切成几段,一并运往野外挖好的坑中,一把火,便尽了。也有不少人不愿被亡城后敌国摆布的,早早自尽。可我曾有几次见到过底下的士卒奸污自绝身亡的小姐几乎完好的尸体,自绝也无多大用”齐怀文语调随意,中途还停了半晌喝口茶水,口中却道着残酷。
大夫终于忍不住,出口打断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蹙着眉毛也不去看他。
“我自小就知晓有事要我去做,尽管如今何事都没做成,但我这命捡来得不简单,活下来也并不容易。人死后有多不堪,被无法辨识的活人所摆布、形容丑陋、不体面,这些很早前我便见识过。我不愿意去死,死是我绝不会选的一条道。”齐怀文再抿半口茶水,视线透过半垂下的浓密睫毛斜瞥过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