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墨先生下班回家的路上,正遇上家住邻条胡同的驴肉葛和杨锅子,就听见他俩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什么,见墨先生过来,没等他开口打招呼,就把人揽了过来。
“墨先生,墨先生诶,这回您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啊!”
墨先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出什么气?”
杨锅子见墨先生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懵圈模样,顿时更来劲儿了,上下嘴皮子一翻,一口京片儿直往外出溜:“上周您那儿不是来群洋鬼子找您茬儿吗?我跟您说,其中有个洋鬼子在北平开着几家洋货行,就这两天全都让人在夜里给砸咯!”
“砸了?”墨先生一愣,“谁砸的?”
“这谁知道哇,夜里干的,手脚利索着呢,巡夜的警察愣是没听到任何动静。也就是有人起早赶路才发现的,他们也没报警,但凡路过的都从里头顺走了不少东西,等天光大亮警察来了,里头都快教人搬空咯,那洋人气得跳脚,警察也没处儿查去。”杨锅子说到这,又“嘿嘿”笑开了,“要我说这就是恶有恶报,这帮子洋人忒不是东西,诶我说老葛,上次你儿子去给洋人货行帮工,不就是给他们欺负了吗?”
“害,可不是,这群……”
驴肉葛和杨锅子又热火朝天地数落起洋人来,一下把一旁的墨先生抛到了脑后。
墨先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只好绕开他俩,一边思索着一边接着往家走。
春去秋来,墨先生就这么在小胡同里住了四年,他一介教书匠,也不知怎的总是招惹来一群不着四六的人来寻他麻烦。
这些人有留辫子的,有穿大头靴的,有穿粗布短衫的,有西装革履的,甚至是那高鼻深眼的洋人也又来了好几波。
古怪的是,这些人若是客客气气来,那定然也是客客气气走,若是有不怀好意奔着闹事来的,那走时必然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好像墨先生那小院儿里养着什么恶鬼似的。而那些找茬的,没过几天,定然有灾星照临,不是家中失窃就是生意被搅。
这样的事儿多了,就开始有人传墨先生家中养着麒麟,谁若是冲撞了瑞兽,那定然是霉运当头,时运不顺。
胡同里的其他住家不太明白,他们也都去过墨先生的院儿里闲坐,有孩子去向他讨教学问顺便要份儿零嘴儿的,有婶婆去给他送干果吃食的,也有爷们儿闲得没事去找他谈天说地的,若说墨先生院儿里最奇怪的,就是四下都堆满了各色木头,还有不少铁疙瘩块。那些木头有的还是寻常条状,有的被做成或圆或方各式形状,一看就不只是用来生火起灶的。有孩子好奇,问过那些木头是做什么的,墨先生也不多说,只是拿把凿刻的平刀唰唰几下就把一截木头削出个小马模样,让那孩子兴高采烈拿着走了。
也有人听到风声旁敲侧击地跟墨先生提起麒麟瑞兽之事,墨先生依旧端着他那副令人忍不住信服的温良恭俭模样,很是诚恳地摇摇头:“这真与我无关。”
也是北京人心大,也没人因为这些没头没尾的风言风语就断了跟这么个好性的年轻人的交往。时间久了再听到这些传言,他们还会笑着跟墨先生打趣:“墨先生诶,您有空跟您宅子里的麒麟瑞兽商量商量,让我昨日买的百货行抽奖券今日刮出大奖来。”
墨先生听了只是抿着嘴笑,右手下意识地磋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象牙戒指,低声叹道:“麒麟啊……”
笑着笑着,一双沁了水色的眸子又透出几分寂寥来。
年关将近,四九城飘飘摇摇地落起了雪。
胡同各家都张灯结彩的,就连向来不太操持门庭的墨先生,也在家门两侧贴了两道桃符,然后站在家门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这门前雪一缕缕往下掉,面上笑着笑着,也不知想起什么,无端便裹了几分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