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

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

    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

    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

    我就站住,预备她来讨钱,或拉我去她的破草棚。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

    她那没有神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

    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盯着我,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

    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

    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

    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

    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

    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地狱里边,也是有妓院的?」

    「唉唉,妓院有没有?……」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

    踌躇什么计划,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

    「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趁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

    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房事时候,感到

    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呢?——或者是有了什么预感了?

    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

    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

    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

    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

    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

    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

    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

    预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

    进城去。天香楼的当红名妓小翠,一元一整夜,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

    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小翠是不可不去见的,即使只我一个

    ……

    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

    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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