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o一扇无形的门

烛火都在颤。

    太医鱼贯而入,诊脉的手指收回,伏身叩首。高澄挥退了他们,殿内重归死寂。他在榻沿重新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然后握住她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像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嘴角的笑意渐渐褪了。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我怎么又没死。”

    元玉仪先开的口。嗓音虚弱得像一缕残絮。嘴角停着一个诡异的弧度,比哭还苦。

    高澄沉默了。这个沉默很难堪。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这天下,也就她敢对自己这样刻薄。

    沉默了很久,他落了一笑,声音压得极低:

    “你死了,他们都活不成。”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他一贯的威胁。

    元玉仪看着他。看着这个衣冠齐整、死也不肯低头的男人。她扯了一下嘴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这人,一点也没变。”

    高澄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知道她一直在怨什么。

    他是没变。也没法变。

    “你怎么还没走。”她轻唤一声,声音软下去,不像质问,更像叹息。

    高澄皱眉。“你……”他顿了一下,“想让我走?”

    尾音微微上挑。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湖水,只倒影她自己。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眼底的慌乱又深了一层,久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了。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回答。

    高澄不说。他没走已经说明了一切。还要他说什么。

    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堵很薄的墙,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厚到谁也越不过去。

    最后是她先越过去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雾,我走了很远的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偏过头,把脸转向榻内侧。不是后悔,是知道说了也无用。

    他又不会变。她太知道了。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改变宿命这件事本身,不抱希望。

    高澄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指节。肩膀在发抖。

    元玉仪感觉到有一滴滚烫落在自己手背上,湿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鼻尖一酸,眼泪也无声地滑下来。她哭了很久。哭自己的宿命,她知道,他也是。

    她偏着头,一直没有看他。她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她能做的,是没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走。是会永远等在那扇门后。

    她蜷着手指,没有扣紧。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觉得比攻不下颍川长社还要无力。

    “刺客抓到了吗。”她忽然开口。

    高澄沉默了一瞬。“没有。”

    “有人想杀我,肯定是因为你。”她偏着头,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仇家。不像你,这么招人恨。”

    高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里还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刺的亲昵。

    “所以,”他抬起眼,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你跟我一起去晋阳。”

    元玉仪没应。没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就像一年前,铜驼街上,她第一次搭上他掌心时那样。那时她是心甘情愿的。现在或许也是。

    “我昏迷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想你别死。”

    “没了?”

    “没了。”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说。

    “那你也好好活着。”她说。


    【1】【2】【3】【4】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