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都在颤。
太医鱼贯而入,诊脉的手指收回,伏身叩首。高澄挥退了他们,殿内重归死寂。他在榻沿重新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然后握住她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像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嘴角的笑意渐渐褪了。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我怎么又没死。”
元玉仪先开的口。嗓音虚弱得像一缕残絮。嘴角停着一个诡异的弧度,比哭还苦。
高澄沉默了。这个沉默很难堪。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这天下,也就她敢对自己这样刻薄。
沉默了很久,他落了一笑,声音压得极低:
“你死了,他们都活不成。”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他一贯的威胁。
元玉仪看着他。看着这个衣冠齐整、死也不肯低头的男人。她扯了一下嘴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这人,一点也没变。”
高澄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知道她一直在怨什么。
他是没变。也没法变。
“你怎么还没走。”她轻唤一声,声音软下去,不像质问,更像叹息。
高澄皱眉。“你……”他顿了一下,“想让我走?”
尾音微微上挑。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湖水,只倒影她自己。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眼底的慌乱又深了一层,久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了。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回答。
高澄不说。他没走已经说明了一切。还要他说什么。
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堵很薄的墙,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厚到谁也越不过去。
最后是她先越过去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雾,我走了很远的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偏过头,把脸转向榻内侧。不是后悔,是知道说了也无用。
他又不会变。她太知道了。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改变宿命这件事本身,不抱希望。
高澄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指节。肩膀在发抖。
元玉仪感觉到有一滴滚烫落在自己手背上,湿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鼻尖一酸,眼泪也无声地滑下来。她哭了很久。哭自己的宿命,她知道,他也是。
她偏着头,一直没有看他。她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她能做的,是没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走。是会永远等在那扇门后。
她蜷着手指,没有扣紧。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觉得比攻不下颍川长社还要无力。
“刺客抓到了吗。”她忽然开口。
高澄沉默了一瞬。“没有。”
“有人想杀我,肯定是因为你。”她偏着头,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仇家。不像你,这么招人恨。”
高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里还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刺的亲昵。
“所以,”他抬起眼,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你跟我一起去晋阳。”
元玉仪没应。没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就像一年前,铜驼街上,她第一次搭上他掌心时那样。那时她是心甘情愿的。现在或许也是。
“我昏迷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想你别死。”
“没了?”
“没了。”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说。
“那你也好好活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