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承衣

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邀请的、却又带着无形界限的光毯。

    林清韵在门外站定,迟疑了大约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手,指节弯曲,在光滑的木制门扉上,极轻、却又足够清晰地,叩了两下。

    “叩、叩。”

    “进来。”

    门内的声音很快响起。

    不高,却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门外人的耳中。

    和从前在拢翠居时,截然不同了。

    那时苏瑾的声音,总是压低的,温顺的,谨慎的,永远带着“奴婢在”、“小姐恕罪”之类的后缀,将所有的情绪与棱角妥帖地收敛在那副完美的面具之下。

    而现在,这声音里没有了那些刻意的卑微与克制。

    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简洁的从容,与内敛的力量。

    林清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苏瑾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迭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看格式,像是新近拟定的某项草案。

    她今晚的穿着也很随意。

    长发没有梳成任何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同色的月白素绸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起,余下大半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暖黄的烛光从侧上方洒落,在她低垂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浓淡适宜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映出一弯安静的、随着目光微微颤动的弧形暗影。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略显局促的林清韵身上,然后,用拿着文稿的手,随意地指了指书案侧面摆放的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

    “坐吧。”

    没有寒暄。

    没有“你来了”、“路上冷不冷”之类的客套。

    没有“用过晚膳了吗”这种属于主人家惯例的问候。

    只有这两个字,简洁,直接,仿佛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无谓的铺垫。

    林清韵依言走过去,在那张圆凳上坐下。

    坐下后她才察觉,这圆凳摆放的位置颇为巧妙,距离书案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或逾矩的距离。

    苏瑾将手中那迭草案轻轻合上,放到书案的一角。

    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林清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可虎口与指腹处,却残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蜿蜒的旧疤痕,那是经年累月的烫伤、劳作、或许还有牢狱之苦留下的印记。

    新旧伤痕迭在同一片皮肤上,构成一幅无声诉说着过往艰辛的、触目惊心的图画。

    这双手,林清韵见过无数次。

    在拢翠居寒冷的冬日清晨,这双手浸泡在冰凉的井水里,为她搓洗衣裳,冻得通红发僵。

    在灶房氤氲的热气中,这双手稳稳地端着沉重的茶盘或食盒,推门进来,动作精准,滴水不漏。

    在无数个她任性刁难后,这双手沉默地收拾残局,擦拭泼洒的茶汤,捡拾碎裂的瓷片……

    可此刻,隔着一张光洁的书案,隔着暖黄的烛光,她如此清晰地看见苏瑾揉眉心时自然露出的虎口旧疤,看见那些早已愈合、颜色却未完全褪尽的伤痕……

    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到现在,似乎也从未为这些伤痕,做过什么。

    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还疼不疼”,都未曾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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