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邀请的、却又带着无形界限的光毯。
林清韵在门外站定,迟疑了大约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手,指节弯曲,在光滑的木制门扉上,极轻、却又足够清晰地,叩了两下。
“叩、叩。”
“进来。”
门内的声音很快响起。
不高,却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门外人的耳中。
和从前在拢翠居时,截然不同了。
那时苏瑾的声音,总是压低的,温顺的,谨慎的,永远带着“奴婢在”、“小姐恕罪”之类的后缀,将所有的情绪与棱角妥帖地收敛在那副完美的面具之下。
而现在,这声音里没有了那些刻意的卑微与克制。
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简洁的从容,与内敛的力量。
林清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苏瑾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迭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看格式,像是新近拟定的某项草案。
她今晚的穿着也很随意。
长发没有梳成任何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同色的月白素绸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起,余下大半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暖黄的烛光从侧上方洒落,在她低垂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浓淡适宜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映出一弯安静的、随着目光微微颤动的弧形暗影。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略显局促的林清韵身上,然后,用拿着文稿的手,随意地指了指书案侧面摆放的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
“坐吧。”
没有寒暄。
没有“你来了”、“路上冷不冷”之类的客套。
没有“用过晚膳了吗”这种属于主人家惯例的问候。
只有这两个字,简洁,直接,仿佛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无谓的铺垫。
林清韵依言走过去,在那张圆凳上坐下。
坐下后她才察觉,这圆凳摆放的位置颇为巧妙,距离书案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或逾矩的距离。
苏瑾将手中那迭草案轻轻合上,放到书案的一角。
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林清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可虎口与指腹处,却残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蜿蜒的旧疤痕,那是经年累月的烫伤、劳作、或许还有牢狱之苦留下的印记。
新旧伤痕迭在同一片皮肤上,构成一幅无声诉说着过往艰辛的、触目惊心的图画。
这双手,林清韵见过无数次。
在拢翠居寒冷的冬日清晨,这双手浸泡在冰凉的井水里,为她搓洗衣裳,冻得通红发僵。
在灶房氤氲的热气中,这双手稳稳地端着沉重的茶盘或食盒,推门进来,动作精准,滴水不漏。
在无数个她任性刁难后,这双手沉默地收拾残局,擦拭泼洒的茶汤,捡拾碎裂的瓷片……
可此刻,隔着一张光洁的书案,隔着暖黄的烛光,她如此清晰地看见苏瑾揉眉心时自然露出的虎口旧疤,看见那些早已愈合、颜色却未完全褪尽的伤痕……
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到现在,似乎也从未为这些伤痕,做过什么。
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还疼不疼”,都未曾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