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纸张细腻的纤维纹理都照成了通透的、温暖的金色。
她识得这纸。
是云锦宣纸,从前在府中时,父亲最珍视的寿联、或是需要呈递御前的紧要奏章草稿,才会舍得用这家的纸。
当时价格不菲,一纸难求。
如今,竟有人如此寻常地,将它搁在她这张简陋的书案上。
只附带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口信。
“今晚过去说话。”
她开始磨墨。
手很稳,加水,执墨,在砚台上沿着固定的方向,一圈,又一圈。
黑色的墨汁随着研磨渐渐化开,变得浓稠、油亮,散发出松烟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可她的心,却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失了章法。
好几次,险些加多了水,不得不更加专注,才能稳住手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从前,都是苏瑾被她唤到跟前,垂手听她或任性或随意的吩咐。
问茶,问点心,问天气,或是仅仅因为无聊,想听人说句话。
现在,位置调换。
她要去见的,是同一个人。
感觉却像是要去赴一场没有提前告知考题、甚至不知道考官会问什么的殿试。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关”,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对方“期待”,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写过字了。
在牢里那些绝望的日夜,她曾用指甲,在潮湿滑腻的墙壁上,一遍遍划着两个字“苏瑾”。
出狱住进这小院后,也只在管事给的、记账用的粗糙草纸上,用一管秃笔,草草记下些日常用度,字迹潦草,只为实用。
此刻,面对这方质地上佳的端砚,这锭清香的松烟墨,这沓洁白挺括的云锦宣,和这管尖细的狼毫……
她竟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郑重。
墨磨得又匀又亮,在砚池中如同一小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她放下墨锭,对着铜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
确认指尖、指缝都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墨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砚台端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案的右上角,那是她记忆中,苏瑾在拢翠居书房时,惯常摆放砚台的位置……
天色黑透时,管事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准时出现在院门外。
“林姑娘,请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称呼,没有多余的眼神。
管事转身在前引路,灯笼暖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
林清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三道曲折幽深、在夜色中更显漫长的回廊,路过两处紧闭的、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的月亮门。
最后,停在了正院书房外。
这院子,她从前从未踏足过。
只依稀听说,苏府的后院有几棵极粗壮的老槐树,是前朝一位致仕的老尚书亲手所植,树龄已逾百年。
她当时听了,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些许属于相府千金的骄矜,撇撇嘴心想。
几棵树而已,再老又能如何?还能比我林家的园子更精巧不成?
如今,她站在这棵需两人合抱的古老槐树下,仰起头。
月光清冷,勾勒出它盘根错节、伸向夜空的、沉默而有力的枝桠轮廓。
夜风吹过,枝叶摩擦,发出低沉而绵长的“沙沙”声。
像一位沧桑老者无言的叹息,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再也回不来的人,沉默地守护着这座院落,这片天空。
书房的门,虚掩着。
一道温暖、柔和的橙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