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拭伤

    苏瑾的手指是凉的。

    可林清韵自己的身子,在连日饥寒交迫的折磨下,早已冷得像一块冰。

    此刻,任何一点外来的温度,哪怕只是微凉,对她极度敏感的肌肤而言,都像是被放大数百倍的、灼热的刺激。

    粗糙的囚衣衣襟,被缓缓向两侧分开。

    露出了肩窝,和一小段纤细脆弱的锁骨。

    以及,锁骨之下,肩窝附近,那一小片被粗糙铁镣反复摩擦、撞击、甚至可能是被粗暴推搡时磕碰留下的伤痕。

    新鲜的擦伤,边缘泛着红肿,中间是破皮后渗出的、淡黄色的组织液与暗红色的血痂混合在一起。

    旁边还有几处颜色较深的淤青,像是旧伤迭着新伤,趴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构成一幅无声诉说着痛苦与凌虐的、触目惊心的图画。

    苏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

    然后,她抬起那只握着帕子的手。

    将帕子重新展开,用相对干净的另一面,轻轻覆上了那片伤痕的边缘。

    帕子微凉的布料,和其上沾染的、之前擦拭泪水留下的湿意。

    以及布料本身不可避免的、极其细微的粗粝感,在触碰到伤口边缘敏感肌肤的刹那。

    林清韵的肩头,像是被一股微弱的电流猝然击中,无法控制地骤然向后一缩!

    但她随即死死咬住了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陌生的触感,在身上蔓延。

    帕子很轻,擦拭的力道也极轻。

    可当那微凉与粗粝,一下下蹭过擦伤红肿发热的边缘时,皮肤上却无法抑制地,泛起了一层细密而清晰的战栗。

    那战栗从被触碰的肩窝处迅速扩散,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蔓延到整个手臂,又从手臂折返回来,在单薄的胸膛深处,汇聚成一片无声的、却汹涌澎湃的悸动与酸楚。

    苏瑾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下那片伤痕累累的肌肤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已蒙尘破损的古董。

    帕子从颈侧细腻的皮肤,滑到凸起的肩骨,又沿着锁骨的弧线,缓缓移回身前上方那个微微凹陷的、柔软的窝。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拢翠居,自己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那个深夜。

    林清韵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用拧得半干、温度恰好的帕子,也是这样,一寸一寸,为她擦拭滚烫的身体。

    那时候,是林清韵站在床边,低着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而现在,跪在冰冷石板上、被迫敞开衣襟、承受着这近乎凌迟般温柔擦拭的人,换成了林清韵自己。

    苏瑾的指腹,隔着那层已经脏污的帕子,轻轻掠过林清韵纤细的锁骨。

    那动作的轨迹,手指的力度,甚至那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对方的态度……

    竟与记忆深处,那个深夜,林清韵为她擦拭时,如出一辙。

    她以前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动作,落在自己身上时,会有如此沉重、如此令人无所适从的分量。

    每一次帕子擦过肌肤,都像在缓慢地、一层层地,剥开她经年累月包裹在外的、坚硬的骄纵外壳,露出底下最柔软、最脆弱、也最不堪一击的内里。

    让她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想要向后退缩,想要逃离这令人心慌的触碰。

    而她此刻跪在苏瑾面前,锁骨被那微凉濡湿的帕子反复擦拭之后,留下一种奇异的、又凉又麻的触感,丝丝缕缕,渗透进皮肤深处。

    她想,当初苏瑾在高烧昏迷中,被自己用温水浸透的帕子贴上身时,感受到的,应当也是这样一种……无处可逃的、令人战栗的温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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