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将那份文书,轻轻搁在紫檀木书案上,而后,用指尖向前推了推,恰好停在苏瑾触手可及的位置。
“林家的处置权,”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听不出喜怒,唯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静默。
“交给你。”
苏瑾的目光落在牛皮纸封面上,那上面端端正正盖着刑部的朱红大印,印泥尚新,朱砂的颜色在午后透过窗棂的光线下,红得刺眼,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父亲说这话时,表情也很淡。
可苏瑾知道,这“寻常”之下,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波澜。
他在刑部大堂的暗室里,被人用包铁的短棍,硬生生打断过三根骨头。
如今每逢阴雨天气,胸口旧伤仍会隐隐作痛,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的膝盖,在漫长潮湿的牢狱岁月里,早已落下病根,如今走路虽无异样,但久站或天气转寒时,便能看出步伐间的微不可察的僵硬与迟缓。
还有那右手的中指,那只曾写出令先帝都赞叹不已、冠绝朝堂的瘦金小楷的手指。
在狱中,被人用两块粗糙的方木夹住,反复砸断过两次。
虽然后来接续愈合,日常握笔无碍,可那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的筋骨与神韵,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他此生,都写不出从前的字了。
他有千万个理由去恨。
有足够的资格,将林家的每一个人,都踩进最肮脏的泥淖里,碾碎他们的骨头,听着他们的哀嚎,来祭奠自己这一年多暗无天日的苦难,和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失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那份承载着林家三十七口人性命的文书,用最平常的姿态,推到了女儿面前。
苏瑾低下头,目光凝在那份文书上。
牛皮纸的封面因反复摩挲而边缘微卷,触手是一种冰凉的粗粝感。
刑部的大印端方凝重,朱红的印泥似乎已经干透了,却又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文书里的内容,她不用翻开,也能猜个大概。
从权倾朝野、如今已成阶下囚的首辅林辅,到那些或许连面都未曾见过的旁支远亲。
从养尊处优、曾对她颐指气使的正房夫人与姨娘,到那些懵懂无知、可能连“苏家”与“仇恨”都分不清的庶出孩童……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段人生,密密麻麻,一行行,一页页,排列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
生杀予夺。
荣辱浮沉。
皆系于此。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移动,最终停留在封面的右下角。
指腹下,那片淡褐色的、因滚水烫伤而留下的旧疤痕,恰好,蹭过了那方朱红大印的边缘。
微凉的印泥触感,混合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过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
一道极细的、鲜艳的朱砂红痕,被蹭了出来,蜿蜒在淡褐色的旧疤之上,像一道新添的、诡异的伤口,又像某种隐秘的、血色的联结。
林清韵。
这个名字,一定也在其中。
此刻,或许正被这方沉重的大印压在下面,朱砂的红色将她名字的最后一笔洇染、模糊,几乎要看不真切。
“我不急。”
苏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
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轻轻搁在文书旁边,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低垂的脸上。
“你慢慢想。”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将一切交付的信任,与一种深沉的、不易察觉的疲惫,“想好了,再告诉我。”
苏瑾伸出手,指尖微微发凉。她拿起那份文书,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