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公交车,座位很空。鬼不必刷卡,走过机器前,自己嘴里滴了一声。有钱人小曹总生前只在初中去补课的时候坐过一两回公交,他还觉得挺新奇。司马倚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小曹总也想看看窗外的景色,前倾身体看过去,却在玻璃反射下,看到老朋友的脸孔,沉在渐明的灯火里,愈见得他眉淡眼细。他总是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事情。他不习惯追问,他不习惯解答。
及下了车,走回小区时路过水果店,司马竟然还真买了一个果篮提上楼。他说,一会儿再给你摆三根(香)烟。小曹总苦笑,和他一起走进公寓。客厅的电视打开,外卖也来了,拆盒,摆好。小曹总面对在烟灰缸里攒起来的三根细万宝路,一盆水果,心里居然真的觉得好过点。
司马收拾完之后,说,今天晚上我们干一炮吧。
小曹总没反应过来:什么?
司马说,不会吧,鬼真的不能做爱吗。
小曹总说,真的不能,不好意思。我其实睡觉都睡不了(谁说生前不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的),陪你躺一晚上,盖被子聊天倒可以。
司马耸肩,说行吧。转身进卧室,回头又说,真的不能吗。
要能我不早就——
他们躺在了床上。主卧比客房大一点,窗帘透光,世界如湮灭在暴涨的海水中,心目中全都是暗潮乱涌,但隔着海水看去,寒星依旧高悬,一切都无声无息,如此平静。他们在夏夜里温柔地下沉,落回床铺,各占一边枕头。小曹总感到一种安心和困倦。他低声:我好像,又想起了一点什么。司马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什么。
他和缓地说,我再想一想——其实他已经全然记起,在花草和夏日的重影里,分拨开杂思,情人就在那里。年青的他自己也在那里。
小曹对着一个虚幻的门口说,你要等我啊。他跑上楼,拼尽全力想再快一点。脚步声很响。他希望,又害怕听到回答。他钻进房间里翻了一圈,像要跟人打架一样匆匆忙忙换了一件白短袖,上面印,我爱司马大漂漂。年青的小曹还只有储蓄卡公交卡和书店打折卡,桌上有一小包饼干,或者是糖,他也一把抓起来,塞进裤子口袋。
他从楼梯上冲下来,发现他还在门口等他。怠惰,苍白,半只胳膊摊开来,在晒太阳。小曹又跑过去,匆忙从口袋里掏了那包饼干,或者是糖给他。外面太阳很圆很暖和,小曹抹了把脸,看起来很开心。也不叫劫后余生,也不算失而复得。这很奇怪,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司马歪着头撕包装纸,他说,哎呀,就这个啊。他吃了一口,大概觉得还算好吃,眉眼弯弯的。
行吧,我还算有点喜欢你。情人倚在门边和小曹说。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人,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呀。
为,为什么?小曹慌张地问。他这个年纪,总是想探究到答案。
比起坏事,你更喜欢好事吧。
是啊。小曹答。他想,这不是当然的吗。
但是我,比起好,我更喜欢坏。因为坏的事,往后想起来,不过如此。好的事,再想起来是会难过的。情人说。情人与火焰选什么呢?我要火焰。明火都比心火好过。
小曹还是不太懂。司马说,以后你会懂的。前提是你能和我谈到明天哦。要加油抓住我的心啊,小曹小朋友!
他们牵手,一起走到大夏天的外头去。
小曹总睁开眼睛。司马可能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表情非常柔和。小曹总想,刚刚那是什么,梦吗,加工过的回忆吗。鬼为什么还会做梦呢。他和他共用一只枕,不知道会不会共有一席梦。小曹总去吻他额头。这个人,曾是情人,他活着都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然还是在他肩膊上暂且收翅,停了下来。他曾确确实实带给他快乐。即使快乐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