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还有这个老朋友,都会把死亡当做一件严肃的事。之前几天他在半空中看司马睡觉,洗澡(腿还是很长),热面包,看报纸。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死有没有登报,总之司马看报纸的时候没有停顿,眉毛不动。他眼睛随便看一看,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读了什么东西。他以前还喜欢看纵横字谜,现在好像没多大兴趣了。
但两厢见面后,死生突变疲劳,再平常不过。司马直视他,也许因为他死相并不难看。又因为他们没有铭心刻骨,有也忘光了。这样的相见,实在讲,有点尴尬,相见不如怀念。两个人也没有很喜欢对方,更恨得打过架,打完了去午夜便利店买关东煮,嘴角还紫了一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蹲在一起吃。破皮缝针创口贴,相框掼碎,被扫走了,玻璃渣滓,请扔这个垃圾箱。他们都没想过维系和挽回,自始至终,即便快快乐乐,总归同游异境。不是初恋,不是最后一站。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小曹总意识抽离,视线清明之后就是一个俯瞰的视角,司马歪在沙发里看电视,无所事事。十几年前司马就经常这样了。他一开始还想,啊,是走马灯,纪念死去的我的死去的爱情。再凑近看了看,那已经不是二十九岁的司马二了。
司马躺好在床上,突然提到,你其实,脸满吓人的。
啊?绝世英俊小曹总摸摸脸颊。真的吗?我自然死亡啊。
打光的问题。司马说。为什么鬼出场都是光从下头往上打呢。
小曹总松了一口气。因为鬼的光在脚底。神仙的光才在头顶。
那你岂不是踩在神仙头上。司马反应了一下,又问他。
小曹总不响。
坐吧。司马接着说。
我这样怎么跟你做。
那个坐。你疯了曹二。做鬼还不放过我。
小曹总头昏脑涨。我现在就想投胎。
过几天让我弟给你安排法事。司马说。我还没见过夏天办法事呢。
有什么办法,赶在夏天走了。小曹总走到床边,坐下了。司马感到脚边的床垫只有些微的下沉,鬼魂几乎没有重量。可这剩余的重量又是什么呢。他很久没有这么好奇了。
隔了这一个月,没人给你办吗。找我干什么。
我又不是冤死的。又没在家闹鬼。
哦,那你他妈光上我这闹来了。
谁闹了。
看你把我弟给吓的。
那是你给撺掇的。要不就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又吵了半个架,两个人之间气氛还是没有转好。司马说,大爷,我给你上香吧。他突然翻身下床,去椅背上晾着的外套口袋里翻找。曹二少看他拿出一根烟。他坐回床沿,一擦明火,瞳孔点亮。床沿吸烟玩乐的不再是两个人,然那烟气丝绸一样,还从他白齿间纾开,扑向鬼魂的面门,渗透他虚无的眼睛,飞拂过后脑,奇景,却也使他头颅看起来像在冒烟。司马乱笑。你脑袋着火了。小曹总佯怒,从烟雾中猛然俯过身去,两人鼻梁差点撞在一起。司马说,你生气啦。
没。小曹总皱眉,过后又说。生气了。
司马继续笑问,为什么?
小曹总好似深呼吸了一下。但死鬼没有吐息。他说,你看起来不难过。
你知道我这个人。司马两指夹烟,在他眼前一晃,眼光还是笑意。高兴一天是一天。我没有必要为了任何人,让自己不好过。
小曹总没有再凑近。他叹道,我想起来我当时为什么和你掰了。
司马盯着烟头上的星火,问道,那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呢。
他说,我也不知道呀。他手指去触碰燃烧的红点,星火烧透了魂灵,如同点着一张纸,然创口又很快闭合了。他不再感到燎痛。他说,我还指望着,你能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