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接收管理东北,我们也是才从报纸上看到。刘国卿倒没什么表示,照样吃喝睡觉,除了此次赴约,可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个大家闺秀。我几次有心想问他,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好不容易两厢情愿了,何必找不痛快呢?
孟老板的场子,虽没了日本人撑腰,国人却还认。因为刘国卿是孟老板亲自邀请的贵客,邹绳祖又还没来,所以我陪着他到后台去和孟老板叙了叙旧。
孟老板风骨依旧,眉目清隽,但是瘦得很,眼里不复山顶雪似的孤高,反而温润中透着倦怠。他今天的戏是霸王别姬,戏服像富丽堂皇的麻袋套在一根竹竿上,空空荡荡。若不是孟老板在动,我几乎以为他是个稻草人了。
我们到时,他正在后台化装,刚画了半张脸,一半男,一半女,如同化形失败的妖精。见了我们,他搁下描眼睛的笔,起身作揖,招呼道:“刘先生,依先生。”
刘国卿是他的戏迷,此刻不免兴奋,忙还礼道:“孟老板,许久不见,刘某可十分挂念您哪!”
我见缝插针,笑道:“哦,我也是。”
孟老板道:“劳烦二位记挂,在下何德何能特意给刘先生递了帖子,并非有意叨扰,实在是在下念着二位旧情,希望二位赏光,在下这最后一场演出便圆满了。”
我和刘国卿俱是一惊。刘国卿道:“什么?最后一场?”
孟老板低眉顺眼,用女人那半张脸一笑,斜飞到天上去的眼角妩媚如丝,低声道:“下九流的东西,还有人惦记着,孟某这辈子不亏了。识得二位,更是孟某的荣幸,还请受孟某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
我侧身避过,刘国卿则扑上去托他起身。我隐隐觉着不大对劲,孟老板这番话透着股诀别的不详意味,便试探道:“对了,罗大公子搁哪儿呢,他今晚儿过来吗?”
孟老板男性的半张脸上,弯起苍白的嘴角,轻声回道:“我没请他。”
“你也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吧?”
刘国卿从背后扥了下我的袖子。我没搭理他,只顾盯着孟老板,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动容。孟老板眼神闪烁,目光逃避,并不回答。
我心里有了谱,趁胜追击,又补了一枪:“我听说,浅井被横沟留下来断后,过些日子,就该坐最后一批船离开了吧。你今儿个专场,也不知他会不会来。”
孟老板全身打起摆子,脸部有些扭曲,干涸的颜料挤出了裂纹,仿佛中了恶咒的美人,迟暮在顷刻间。他咬着嘴唇,深呼吸后,礼貌而疏离地轻声道:“戏要开始了,烦请二位到外面等吧。”
主人下了逐客令,我们也没脸再留。出了门,刘国卿道:“你咋说话跟个锥子似的,老刺激他。”
我瞥他一眼,背过手去,冷笑一声,说道:“要不是我刺激他,他能说这么多话?有空跟我在这儿啰里吧嗦,不如把眼珠子安他身上去,别再他想不开,咱却马后炮,没救下来!”
说完,撇下他一个人搁原地干瞪眼,自己信步去了茶院大门等邹绳祖,顺便抽根烟。火苗一闪,烟刚点上,就看邹绳祖穿了身旧袍子,从黄包车上下来。似乎给了赏钱,那车夫嘴裂的跟荷花似的,连蹦带跳地跑了,连累车也跟着神魂颠倒。
我迎上去笑道:“你他妈既然穷了,就有点穷的样子,坐个车还打赏,摆什么阔?生怕别人不惦记你那些家底儿?”
邹绳祖回过身,刚要说什么,眉头忽一蹙,掐灭我指间没抽几口的烟,丢脚底下撵了又撵,说道:“长能耐了,大夫不让你抽烟喝酒,你咋就记不住!“
“戒烟戒酒,老子都他妈成和尚了。”
邹绳祖往我身后一瞧,说道:“好歹没戒色。”
不用回头就知道刘国卿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