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中，齐逢是年纪最大的，可却是个子最小的。他瘦且矮，皮肤黑黄，连下人的孩子都瞧不上他。他有几日去看奶奶时，就看她做着浆洗的活计，一双老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蟹。
齐逢看了片刻，用袖子抹了抹眼，飞快地跑了。
“你个真是饿死鬼投了胎！”嬷嬷笑骂，将一盘子的馒头推到他面前，“慢些吃，没人与你抢。也喝汤吃菜，不要噎着。”
桌上的馒头是浑圆滚白的，个个蓬松香甜。还有冒着香气的小炒菜和一大碗的肉汤。后两样一是嬷嬷疼他为他开了小灶，二是从主子们的剩菜里留下来的。可齐逢没有仔细尝这些他过去从不知道的滋味，只是往嘴里塞着，填鸭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塞得整个鼓起来，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
他猛喝了口汤，才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角掉下两滴眼泪来。嬷嬷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温声道:“早叫你慢一些，这下呛着了？这几日都见你吃得这样急，急什么？以后都是有的。”
齐逢点点头，沉默地坐了一会，别了正在做女红的嬷嬷，走到了门外去。
正融雪的时候，比过去几日还要冷。这是齐逢第一个没有同母亲一起度过的冬，也是第一个辗转在来时路上就度过了的年。往年家里虽穷，但过年时还是热闹且宽裕的。会难得吃上肉，小孩子也有糖和新衣。他那两岁就早夭的妹妹还在世时，会用红绳子扎在头顶短短的头发上，乐呵呵地看他们放鞭炮烟花，也不怕，通红着小脸，活像个小炮仗。
他在院子里跑了两三圈，活动了筋骨，血也热了许多。远远瞥见一群人跟着个拥着手炉的少年走过，他就悄无声息地闭上了院门。?
刚刚齐逢没说话，可他知道，他那两滴泪是为何而流的。
天难得遂人愿，齐逢冬后倒真和春笋一般节节地冒个子，之迅速把嬷嬷吓了一跳，说他是攒了好几年的个子，全在这时候长了。如今气色好了许多，他才显露出继承了母亲的面庞。除去眉毛外都像母亲，尤其那一张嘴，在一个男孩脸上，显得有些薄情。
奶奶看了也觉得欣喜，拍拍他肩膀手臂，觉得人壮实多了，笑得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齐逢也难得觉得自己心中畅快了。]
初春的时候，他搬去了别处，去做大少爷的贴身小厮。齐念之惯来是不愿安分读书的，抓猫逗鸟，院里养了一大群小东西。自己又不愿养，就全扔给下头人了。齐逢过去，与其说伺候大少爷，不如说是伺候大少爷那些小玩意。那金贵的宝贝，还轮不着他碰。
他蹲在地上，往花坛里浇着水。那花是从苗疆弄来的，他不知道有多值钱，但是知道，就这白色带黄蕊的小花，能换不知道多少条他的命。挂在屋檐下两只有橙黄色喙，翠绿鲜红羽毛的鹦鹉刚才已经喂过了。那四只猫也让丫鬟抱去梳毛了，稍后才送过来。
齐逢来少爷这最悠闲的日子，就是每日的这时候了。齐念之还没有起床，院子里也就只有他一人，有时鹦鹉叫两声。声音虽是响亮，但也没能惊动谁。他蹲在白瓷的大缸边上看鱼，那是两尾金黄的大鱼，比他巴掌还宽，鳞片亮得晃眼。
“你们这么漂亮，怎么被困在这呢？”齐逢自顾自说着，当然不会得到回应。他把一只手伸进有些凉的水里，一只鱼过来吻他的掌心，另一只仍是来回游动着，细软的尾鳍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头栽进了那大缸里。幸好他长在海边，水性极好的，那缸又大。他打了个转，把头冒出了水面。没等他爬起来，人连带着瓷缸就又被一脚踹翻。
白瓷的缸碎了，碎片扎进了一条鱼肚子里，也划伤齐逢的脸。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擦自己脸上的血，就是静静地站着，任鱼缸里的水草卷在发丝上，然后缓缓掉落，来时新裁的衣服滴着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