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学指指屁股后边的墙,说:“你另外一个爸爸就在里面开家长会,长得好漂亮啊,他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女生偷偷跟在后面拍照,‘鬼见愁’跟他说话,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出来,掉进他怀里,说一句话咯咯咯的笑三次,老母鸡都没这么会咯咯咯”
“鬼见愁”是他们的班主任,天生一张愁苦面孔,加上稀疏的倒挂眉毛,动过声带手术后呕哑难听的嗓音,愈发显得郁郁难合,凄楚可怜。她自己生得这般丑陋,就偏爱漂亮可爱的学生,迷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仿佛容貌上一样行得通,借此沾沾美人的光。
陆攸行听了,心脏急得砰砰乱跳,身上一阵发冷。他依仗着那张和岑缨相差无几的脸,在陆子瞻面前横行霸道,恣意撒野,深知陆子瞻并非舍不得教训他,在中国父亲打儿子是一种天经地义的行为,只是透过他看见了爱人的影子,铁石铸就的心肠立即软塌了,不触及为非作歹的底线,纵容一点也无妨。但这种依仗对岑缨无效,陆子瞻更不敢违逆岑缨的禁令,替他遮挡一二。若要问陆攸行最敬畏的人是谁,恐怕只有岑缨这位真正的一家之主了。
偏偏就是岑缨来了。陆攸行掏了掏口袋,抓出一把硬币,顾不得会被看笑话,哀求同学借他五十块钱,去最近的书店买了一本精装版的《巴黎圣母院》,预备贿赂他的亲哥哥岑谦。
当天晚上,岑缨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他新学的俄餐。前菜是经典的俄式奥利维尔沙拉,土豆、红萝卜、酸黄瓜等蔬菜拌蛋黄酱,又素又腻,陆氏父子俩看得无动于衷,抬高手臂,以掌心为书桌,低了头认真写他们各自的检讨;开胃菜是鱼子酱和烤肉串,一个冷盘,一个热盘,鱼子酱是岑缨特地从原产地带回来的,内陆地区很难吃到如此新鲜的风味,烤肉串色泽熟红,鲜嫩多汁,一股挥散不去的肉香萦绕在鼻间,陆子瞻和陆攸行频频瞥着岑谦撕咬,吞咽,听到他洋洋洒洒地赞美岑缨的手艺有多么惊艳可口,两人忍不住齐齐打了个饿嗝,陆攸行还吸溜一声,竖起拇指揩揩嘴角。
岑缨恍若未闻,一心照顾大儿子的口味,柔声细语地询问他想喝红菜汤还是罗宋汤?岑谦当然笑着说都行,眼皮往上抬了抬,睨一眼在餐桌边罚站思过的爸爸和弟弟——陆攸行瘪起嘴,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虫模样,遗传自岑缨的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眼波宛如一泓清酒,仿佛随时会泼洒出来,令人欲眠似醉,耽溺在这一双转盼脉脉的眉目之间。
岑谦心念一动,忽然就原谅了弟弟近日来的顽皮娇蛮,咬着银汤匙起身,进房间拿了一本硬壳封面的大部头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长段蝌蚪似的俄文,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前天看到这里,正好描写了莫斯科红菜汤,可是有几个单词是俚语,词典上查不到。我猜是名词,应该和食材有关,爸——你帮我看看,我猜的对不对?”说时,嘴巴里还叼着汤匙,这个细微的小习惯像极了陆子瞻。
岑缨接过他递来的书本,大儿子爱做阅读笔记,页眉和页脚的空白处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蝇头小字端正娟秀,浑不像一个男孩子的手笔,岑缨的字也是这般,倒不好说他。他们父子读书时还一贯心无旁骛,很容易沉浸在文字里,忽略周遭的环境。
岑谦拿捏准了父亲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特性,趁岑缨低头审阅,迅速抓起一串肉,伸长手臂喂向弟弟,陆攸行冒着被竹签戳伤口腔的危险,瞬息间咬下一大半肉,然后含在嘴里悄悄地细嚼慢咽。等岑缨抬头,岑谦便立马佯装自己在吃,两个人唱双簧似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此“不经意”地请教了岑缨五六个不懂的问题,毫无纰漏,陆子瞻按捺不住地指了指自己,示意大儿子也关照关照爸爸。岑谦正准备找第二本书故技重施,突然听到很轻微的“毕剥”一声,眼前就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