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

极淡的笑意。

    “其实,我们根本用不到你给的那封信。”她说。

    钟镇野看着她:“怎么说?”

    “他很相信我。”杜若说。

    她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些事情听起来荒诞离奇,换作别人,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但他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

    “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钟镇野没有说话。

    杜若低着头,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

    “他后来说,其实他隐约感觉到过。你在他身体里的那些日子,他说他偶尔会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是你做的事,是你感受过的那些东西。你的疲惫,你的紧张,你对某个人的愧疚……”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他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个很累很累的人。”

    钟镇野沉默了很久。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他和我一起回了福临市,继续当记者。”杜若说。

    “那几年福临日报正是缺人的时候,他回去没多久,上面就给了任命,要提他当主任,但他拒绝了。”

    她笑了笑。

    “他说这不是他的功劳,是你们拼了命完成的任务换来的,他没有资格拿这份好处。”

    “上面坚持要给,他坚持不受,拉锯了好几个月,最后上面也没办法,只好作罢。”

    “他就这样在福临日报做记者,做了很多年。”

    “他写新闻报道,也写副刊的散文,后来外国文学开始大量引进,他又做起了书籍翻译。他翻译了好几本外国名著,有些出版社现在还在重印,他也自己写东西,出过两本散文集,印量不大,但圈子里评价不错。”

    杜若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上边的人,正是钟正。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发过什么大财,但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身边有喜欢的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老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很平和,很知足。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杜若说:“一个儿子,取名钟怀远。”

    “再后来,孙子也出生了,孙女也落地了。”

    她的声音很轻:“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两个老的,就回了钟家老宅。”

    她停了一下。

    “他总说这里住着舒服,空气好,人也清静,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这片山,看看这片林子,看看那些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钟镇野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他走的时候,是前年冬天。”杜若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年冬天很冷,后山结了好厚的霜,有天晚上,他忽然说想吃我做的芋泥,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做吧。他说好,明天。”

    杜若抚着照片,轻声道:“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镇野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还是那样笑着。

    他想起他写给钟正的那封信,信里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占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但起杜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封信。

    因为他信她。

    ……

    过了许久,钟镇野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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