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得把u盘还回去

有几个字的下面部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被水从边缘渗透进去,原来清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散掉,再也收不回来。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祝辞鸢把凉水拍在脸上,水痕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洗手台边缘,溅到搁板最边上那瓶日文包装的防晒霜上(去年黎栗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个防晒霜连同一盒抹茶巧克力、两包柚子味浴盐和一只印着富士山的马克杯,一起装在那种日本百货公司的纸袋里——纸袋上印着细细的竖条纹,提手是拧成麻花的纸绳她后来把纸袋迭好夹在了衣柜的夹层里,和高中时攒的那些电影票根放在一起,和她留着的所有与他有关的、不值钱的、没有任何理由要留的东西放在一起。防晒霜她没舍得用,瓶身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撕,搁在搁板上快一年了,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看见它,看见瓶身上那几行她看不懂的日文。她伸手把那瓶防晒霜翻了个面,日文字朝墙,可是翻过去之后她能看见瓶底的生产日期,一行小小的凸起数字,用指尖摸上去和盲文一样清晰。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红,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水珠挂在下巴尖上,正要滴不滴的。

    “你怎么回事。”祝辞鸢对着那张脸说,声音淹没在水龙头还没关紧的滴答声里。

    那些画面不会因为洗了脸就消失。水龙头的滴答声里她仍然能听见黎栗的呼吸,能看见黎栗的手——从根部滑到顶端的那个弧度;能看见他的腹肌——绷紧时锁骨被顶出来的棱角;能看见他射精时仰起来的脖颈——和他低头喝汤时露出的那段一模一样,同一段脖颈,同一片皮肤,她在年夜饭桌上见过的那片皮肤,此刻在她脑子里和视频画面迭在一起,怎么甩都甩不开;还有他喉咙里那声沙哑的闷哼——她听过他敬酒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叫她“小鸢”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过这一个,但她的身体在听到它的第一秒就有了反应,快得来不及过脑子,好像那个反应不需要经过她的许可。还有她自己湿掉的内裤——那块潮湿的布料此刻还贴在她身上,从浴室走回卧室的每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它,感觉到它随着她的步子微微移动,像一个她甩不掉的证据。

    她关掉浴室的灯。走回卧室的那几步路很短,但那块布料把每一步都拉长了。桌上那只黑色u盘还搁在键盘和便签纸之间——便签纸的边角已经被水洇得发皱,翘起来一点。她把u盘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她手机的旧充电线、一本记了两页就没再用过的手账、几张面额不等的超市购物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嘎声。搁板上那瓶被翻过面的防晒霜在浴室的黑暗里待着,圆圆的瓶底朝外,瓶底的生产日期对着她卧室的方向。

    她上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但眼皮挡不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道光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过来变成一片暗红,暗红里黎栗的轮廓还在,擦不掉的残影。

    祝辞鸢把脸翻进枕头里想躲开那片暗红,枕芯的荞麦壳被她的脸压得沙沙地响,那声音灌满了耳朵,可还是不够响,盖不住脑子里他的呼吸声,也盖不住身体里那些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残余的、温热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躺不住,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边角蹭过她的锁骨,锁骨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视频里黎栗的锁骨被胸口的起伏一次次顶出来又压回去——她赶紧又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甩到身后。枕头的另一面是凉的,贴上去的那一瞬她松了一口气,可是不到半分钟那一面也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就像那瓶防晒霜的瓶底,就像鼠标的塑料壳,就像所有被她碰过的东西,迟早都会变成她自己的温度。她攥着被角,等那股热慢慢散掉,等脑子里的画面慢慢模糊,等到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将近


    【1】【2】【3】【4】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