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玉兰花的大致形状,灯光是苍白的,瞧上去似乎比天边悬挂的月亮还要素净些。

    车是李景开的,虽然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还是不免担心。好在医院距离公寓并不远,没一阵子就到达了。

    刚刚换好拖鞋,走进这间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任何东西的客厅,李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陌生。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医生说的那些话。

    “信息素活性极低”、“药物控制”、“违禁药”、“腺体损伤,不可逆”……

    感到一阵窒息。

    他一直以为,他对余久山,了如指掌。

    可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就算余久山一直在故意瞒着他,可他自己,竟然也愚蠢到,没有发现过丝毫的异常。这个事实,让他忍不住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他走到那个正准备去厨房倒水的人身后,站定。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没头没尾,却不容回避,带着质问意味。

    他知道,余久山一定能听懂,他在问什么。

    余久山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分化之后,就开始注射了。”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是他的安排。”

    那个刚刚经历完分化热还虚弱的少年,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按在冰冷的椅子上。而那人,就站在不远处,以审视工具般的冷漠目光,看着那针尖,刺入自己亲生儿子的后颈。

    他不能容忍,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存在任何一丝一毫,因“本能”而产生的“瑕疵”。

    于是他给余久山上了一课。

    他告诉他的孩子。

    有得,必有失。

    得到,“价值”、“理性”、“掌控力”,这些都是作为“继承人”这个社会身份所需要的东西。

    失去“人性”、“本能”、“情感”、“自由”,这些都是作为“余久山”这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本该拥有的东西。

    他所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余久山,也学得很好。

    所以,当时的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因为余久山知道,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那时候……有多难受?

    当冰冷的、来路不明的药剂,一次又一次地,被注入后颈时,他是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有没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听他倾诉一句?

    而自己呢?

    李景,这个自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却彻头彻尾地缺席了。

    他甚至,还在抱怨。

    抱怨他那段时间为什么对自己爱答不理,抱怨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抱怨他为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一幕幕的过往,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在此刻,尽数插回了李景自己的心上。

    混合着羞愧、心疼和莫名恐惧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李景。

    他想象着余久山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画面。那颗总是为他而跳动的心脏,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

    叫人生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景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依旧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家伙。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们他妈的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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