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小半桶水,她将冻得通红、微微发抖的手缩回来,下意识地凑到唇边,想呵口热气暖一暖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掌心那道红印的中央,已经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丝,混合着铁锈的污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没有人指望她做什么。
没有人会因为她在井台边笨拙打水而皱眉呵斥。
同样,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终于靠自己打上来一桶水,而投来丝毫赞许或安慰的目光。
她就像一粒被湍急命运之流偶然带进石缝的沙子,在落定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不再有冲刷,不再有移动,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下一次潮汐。
管事后来来过一次,递给她一个灰色的小布钱袋,声音平板地交代。
“小姐吩咐,每月会按外院仆从的例,给您一份月银,请您收好。”
林清韵看着那只毫不起眼、布料粗糙的钱袋,愣了片刻。
她当然可以不要。
可以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用行动表明自己并非为了这点银钱而留下。
可手指在袖中蜷了又蜷,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钱袋。
“多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然后,她转身,将那只钱袋,仔细地、端正地,搁在了自己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活着”。
尊严?过往?家族?这些早已在刑部大牢的阴冷中粉碎殆尽。
而以前那个“林清韵”,是从不需要“靠”什么活着的。
她生来就拥有一切,活着对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从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如今,这每月按“仆从”标准发放的、微薄的银钱,竟成了她与这个尚且容许她存身的世间,最直接、也最现实的联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像指间握不住的沙。
像井台上悄然蒸发的水渍。
院门外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不知何时,悄然鼓起了米粒大小的、嫩绿色的叶苞。
它们顽强地、沉默地,撑破了深褐色干枯皲裂的树皮,在依旧凛冽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却也生机勃勃地宣告着春天的、不可阻挡的脚步。
林清韵发现自己开始养成一个奇怪的习惯。
每天早上,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窗,让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屋内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先往外瞥一眼。
瞥向那扇终日紧闭、从外面落锁的院门。
瞥向连接前后院的那道幽深回廊的尽头。
看院门有没有在清晨被钥匙打开。
看回廊尽头,有没有那个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正朝着她这方被遗忘的角落,缓缓走来。
院门,永远沉默地紧闭着。沉重的铁锁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回廊上,大多数时候空空荡荡。
只有管事的背影,会在固定的时辰出现,手里稳稳端着食盒,步伐匆匆,目不斜视,很快又消失在廊柱的拐角,仿佛多停留一息都是奢侈。
她把食盒里那碟依旧精致的桂花糯米糕吃了。
甜糯的口感,松软的质地,和她记忆深处、在拢翠居无数次品尝过的味道,似乎并无二致。
可是……
从前她在自己温暖馥郁的卧房里,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时,苏瑾就跪在旁边不远处的脚踏上。
或许在整理书册,或许在更换熏香,或许只是安静地垂手侍立,等待下一个吩咐。
那人的存在像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