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诏令

,只有这张脸,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的目光在陈啸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陈啸额角的汗水终于滑落,沿着脸颊滴在大殿冰凉的金砖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盖过了方才所有的争执、撕扯、表忠与背叛。

    盖过了周崇安义正词严的“从严惩处”。

    盖过了陈啸单枪匹马的孤勇求情。

    盖过了满殿朝臣见风使舵的喧哗。

    这两个字,把昨夜苏瑾独自一人在司狱厅跳动的烛火下划下的那道分隔的竖线,以皇帝的口吻重新写了一遍,终于不再是纸上那一道微不足道的刻痕,而是变成了不可更改的圣旨。

    数日后,圣旨下。

    旨意不长,措辞严谨,却在新帝登基后诸事纷繁的朝野,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林辅结党营私、排陷忠良,念其年迈,免死,夺职流岭南,林家男丁充边,女眷没官……林辅之女林清韵,削去宗籍,以罪臣之女身份,交由苏府看管收束,以观后效,钦此。”

    没有明确说“为奴为婢”。

    也没有说“终身囚禁”。

    交由苏府收管。

    五个字,意味深长,留足了想象与操作的空间。

    既体现了新帝对功臣苏家的信任与恩宠,也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处置了这位身份敏感的前相府千金。

    不至于在清算林党的风声鹤唳中,显得新朝过于酷烈,有损“仁德”之名。

    百官噤声。

    无人敢在这当口,对这道明显带着苏明远意志、且合乎新帝心意的旨意,提出任何异议。

    聪明人都已看出,苏家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旨意被内侍恭敬地递到苏明远的书案前。

    这位刚刚经历大起大落、如今位高权重却愈发深沉莫测的父亲,只抬起眼,目光在那黄绫旨意上淡淡一瞥,随即收回,未置一词,便将其置于一旁堆积如山的公文之间。

    仿佛那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往来文书。

    他什么都没有问女儿,女儿的决定,他来替她担。

    但在苏瑾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旨意时,他眼角的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女儿挺直的背影。

    他看见,在指尖触碰到冰凉丝滑的黄绫卷轴时,女儿那总是绷得笔直、仿佛能承担一切重量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分。

    极其细微。

    短暂得如同错觉。

    但那不是如释重负的喜悦,不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疲惫、决然,以及某种连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破釜沉舟般决心的……松弛。

    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隐约的、或许同样布满荆棘的路径。

    她卸下的不是重担,而是长久以来因目标不明、前路混沌而产生的、那种悬而不决的焦灼与迷茫。

    尘埃,终于落定。

    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

    从此,那个曾让她跪在冰冷地砖上、承受羞辱与审视的林家大小姐。

    那个笨拙、骄纵、懵懂的千金将剥去所有华服美饰,褪去所有家族光环,以一个崭新的、也是屈辱的身份。

    “罪臣之女”。

    活在苏家的屋檐之下。

    债,尚未还清。

    路,还很长。

    而她们之间,从这道圣旨颁下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换了一种身份,也换了一种算法…

    不再是主子与奴婢,不再是审判者与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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