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没有出声。
她没有立刻惊动她。
只是静静地,隔着这道冰冷的屏障,像一个最沉默的观察者,看着牢房中那个沉睡的人。
看着林清韵在梦中无意识地踢动了一下赤着的、布满冻痕和污渍的脚,将身下那薄薄干草踢散了一些。
看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将她自己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灰尘簌簌落下几许。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铁栏外。
起初是空的,没有焦点。
随即,瞳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猛地剧烈收缩。
她认出来了。
林清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急太猛,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她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幸好手在最后一刻扶住了身后冰冷潮湿的石墙,才没有摔倒在地。
哗啦,哗啦。
手腕和脚踝上沉重的铁镣,因这剧烈的动作而猛烈碰撞、拖动,在狭小寂静的牢房里,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令人心头发紧的金属撞击与摩擦声,久久回荡。
苏瑾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林清韵的手腕上。
那副粗糙生锈的铁镣,紧紧箍着她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腕骨。
镣铐边缘,早已将周围的皮肤磨破,露出一圈鲜红糜烂的伤口。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深褐色的血痂,而血痂周围,则是触目惊心的红肿,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的淤血。
脚踝处,想必也是同样情形。
这副镣铐,这副伤痕……位置,形状,与她当初被麻绳反捆双手、跪在林家厅堂时,腕上被勒出的那圈深紫色的淤痕,何其相似。
都在腕骨最凸起、最脆弱的外侧。
苏瑾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隔着袖口柔软的布料,极轻地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片早已平复、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所在的位置。
那里,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陈年的、幻痛般的刺痒。
苏瑾没有先开口。
她在协助父亲整理案卷时,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得势者面对阶下囚,姿态各异。
有人趾高气扬,恨不得将对方踩进泥里。
有人冷嘲热讽,言语如刀,专往最痛处戳。
有人则高高在上,用施舍般的怜悯目光,欣赏对方的狼狈。
她以为自己早已谙熟其中规则,可以冷静地扮演任何一个需要的角色。
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曾经居高临下俯视她的人面前。
当她看着对方眼中那骤然涌起的、混杂着震惊、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时……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牢道尽头那盏油灯的灯花,都“啪”地轻轻爆开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在这死寂的牢道里,却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回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稳稳落下。
“林小姐。”
三个字,一个久违的、带着鲜明距离感的称呼。
林清韵扶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墙壁湿滑的苔藓里。
她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苏瑾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还记得吗?你说过的话。”
她略微停顿,像是要给对方回忆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