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难舍

要再问了。

    答案早已写在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里,写在她试图掩藏却终究泄露的情绪中。

    “瑾儿,”苏明远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飞一只停驻在花瓣上、脆弱易碎的蝶。

    “那个人……是不是……”

    “爹,”苏瑾霍然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地打断了父亲后面的话。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平稳,甚至显得有些刻意,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说完,她几乎有些匆忙地端起桌上那只已经没什么热气的紫砂茶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她转身时划过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她怕。

    怕再在父亲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多坐哪怕一瞬。

    怕父亲会问出那个盘旋在空气中、呼之欲出的问题……

    “你是不是……对她动了心?”

    她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告诉父亲,对,就是那个人。

    是那个你曾咬牙切齿称之为“奸臣之女”的人。

    是那个在你身陷囹圄、受尽折磨之时,依旧坐在她父亲身边,端着金杯,享受着锦衣玉食,或许也曾对你苏家的遭遇冷眼旁观过的人。

    但对苏瑾而言。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悄悄靠近,笨拙地试图给予一点点温暖与陪伴的人。

    更是那个在家族倾覆之际,明知危险,却还是默许甚至帮助自己传递消息、最终被牵连入狱的人……

    这些混乱的、矛盾的、爱恨交织的线头,在她自己心里都尚且缠成一团乱麻,理不清,斩不断。

    她又如何能在刚刚历经大难、身心俱疲的父亲面前,将“林清韵”这三个字,说得清楚,道得明白?

    苏明远望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言。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在书案上的双手。

    手背上,是狱中受刑留下的、新结的深褐色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而女儿手上,那些淡褐色的烫疤、镣铐的勒痕……也都在同样的位置,留下过印记。

    父女二人,隔着不同的时间与空间,却仿佛被同样的苦难,在身体上烙下了相似的痕迹。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沧桑。

    重新拿起搁在公文上的眼镜,缓缓戴上。

    冰凉的镜架压在鼻梁上,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回那份批阅到一半、关乎新政推行的紧要公文上。

    苏瑾端着茶壶,并未立刻去厨房。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中的井台边。

    初春的寒意仍未散尽,井沿的青石上,还覆着一层昨夜未及融化的、薄薄的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脆弱的光泽。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圈雪。

    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过后不久,天气刚刚转暖。

    有一日,她随口对春兰提了一句,说小姐新裁的几件春衫,料子虽好,但若是用刚打上来的、清冽的井水漂洗过最后一遍,晒干后会格外软和贴肤。

    她本是随口一提,过后便忘了。

    可第二天,她路过井台时,却发现春兰和另外两个小丫鬟,正挽着袖子,吭哧吭哧地从井里打上来好几大桶水,忙得额头见汗。

    她问起,春兰才喘着气说,是小姐吩咐的,让把今年所有新做的春衫夏裙,都用井水仔细漂过一遍。

    当时她只当是林清韵心血来潮,或是格外爱惜那些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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