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八—完结章



    铜环对讲机镶在黑色石墙里,镜头乌溜溜地对着他。他直接按钮。嘟声一响,线头那端是克制的男声:「请问您哪位?」

    「恭连安。凑崎瑞央的同学。他在家吗?」

    「等等——」话还没落,线断了。

    恭连安又按了一次。他又按一次。风沿着墙边走,吹动院内高大的罗汉松。很久,对讲机才再度接通。

    「请帮我转达——」他盯着镜头,字句一个扣一个,「我会一直过来。麻烦了。」

    那端只剩下电流的低噪。

    黄昏拐进来,把墙缝与砖缝都染暗了一层。院墙内的射灯依序亮起,光带像一条条慢慢爬行的线。他站在门外,从放学站到晚饭时间,又站到车道上第一盏感应灯因为他而亮、又暗。最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离开

    回到家,已近八点。厨房的灯温温的,林静正把一道道菜装进保鲜盒,保鲜膜鼓着一层白雾,她抬头:「连安,你去哪里了?」

    「不用了,我不饿。」他把鞋放进鞋柜,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静怔了怔。她看着他的背影回房,又看一眼被拱着的保鲜膜。书房那头传来白森昊唤她的声音,她只好把话按捺住,擦乾手往那边走。

    房门合上,世界像被关进一个盒子。恭连安坐在床沿,手机亮起又暗下。他把对话窗滑到最底,指尖停住,讯息一封接一封——

    每一封都停在「已送出」,连「已读」都不出现。

    胸口空得发疼。这种落空跟上次完全不同——凑崎夜岛住院那回,至少知道人在哪,讯息也回得上;这一次,他像被切离整个脉络,抓不到任何边。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呼吸刻意放慢,理智一寸一寸去按住不好的想像。过了半夜,他又打开通讯录,犹豫很久,仍只传出一行:

    光点停在那里,似一颗钉子钉在夜色上。他躺下,又坐起,在黑暗中把被子拉高到胸口,还是冷。过了很久,他乾脆起身到洗手间扑了把冷水,再回来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只是系统通知,与他无关。

    屏幕的冷光映在天花板上,又灭。窗外偶尔有车声掠过,时间拉长成一道细线。他几乎整夜没睡。

    清晨窗帘还灰着,他被一道压低的人声唤醒。走出房门,客厅只开着一盏壁灯,光圈落在茶几边。白森昊站在窗前讲电话,眉峰紧着,指节在玻璃上轻点两下,似在斟酌决策。

    他转头与恭连安对上眼,便匆匆结束通话:「嗯,我知道了,先这样。」收线后,他压低声音:「抱歉,吵醒你了吗?」

    恭连安摇头,往前一步:「公司的事……很严重吗?」

    白森昊把手机扣进口袋,勉力一笑:「还在处理中,别担心。」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又看了看他眼底的青痕,「你从毕旅回来脸色就不好。学校那边我有听说——行程取消,之后可以补办。」停了停,他的笑意这回真切了些,「人没事最重要。我也听说你帮了很多忙。连安,你长大了。」

    厨房里热水壶「嗶」地响了一声,屋内恢復寂静。恭连安点点头,却没出声。他的手在睡裤口袋里摸到手机,冰冷的边框贴着掌心。

    不是毕旅。他知道自己失衡的理由不在那里——而在那个从机场走远、到现在仍没有任何消息的人。这种落空感沉得像石头,卡在胸口,让他连安慰的话都接不住。

    白森昊端了杯热水过来:「去洗把脸,等会儿一起吃点东西。」

    「好。」他应得很轻。转身进了廊道,脚步却在门边一顿,他低头解锁手机,又关上。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再次明白:自己能做的不多,他太渺小。但也同样确定一件事——

    只要那个名字还不出现,这种感觉就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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