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大,我在乎的东西,都会一样一样离我而去,”关忻说,“你觉得你在我心中值多少,就给多少。”

    凌柏毫不犹疑地嗤道:“一文不值。”

    关忻凝望着他,嘴唇紧抿,指甲抠进掌心,微微发颤,似乎抵御着身体里一场翻江倒海的巨变。

    执着了十六年,凌柏根本没搞清他在执着什么。他念着盼着、恨着渴望着,终成一场笑话,一场空。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历经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沸腾的热血已然透凉安定,关忻手掌松开,眉目松缓,口齿轻启,刻骨的恨意渐渐散去,自心底涌上一波一浪的温柔,透出面目。

    “是千金难求。”关忻轻轻叹息。

    他用这份温柔祭奠执恨,换来凌柏脸色僵硬,纹路虬结,仿佛得到了一个鬼魂——

    不是示弱,不是乞怜,居然是温柔。

    温柔的前提是有力量。唯有消化掉痛苦,才会诞生出坚不可摧的力量。一旦有了力量,便不畏惧暴露脆弱,因为其后随行的,还有对脆弱的看待。

    凌柏怒不可遏,猛一拍桌,悚然站起,一大团阴影如同乌云笼罩在关忻头顶:“想要多少就直说,少拐弯抹角的恶心我,我和你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言!”

    关忻突然的坦诚令他恐惧。虚伪还是真情?不……不能当真!不可当真!不敢当真!于是他应激、暴怒、虚张声势。他恐惧儿子居然孺慕——是凌月明先对不起的他!他给过凌月明机会,让他别为了一个连霄要死要活,别再招惹男人,从此走正道——哪句不对?而凌月明宁肯在大冷寒天里跪到病病殃殃也不肯低头,还放狠话一犟到底,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错的是凌月明,不肯认错的也是凌月明,他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拥有肆意挞伐的权利。对这个屡教不改的逆子,他可以将他赶走,但他不能自行转身而去!

    凌柏兀自气急败坏。关忻看向他的目光,柔中沁出居高临下的空洞与漠然,顺势说道:“你跟我妈离婚时,商定的抚养费是每个月十五万,然而十六岁到十八岁你一分没出,两年一共是三百六十万,那就三百六十万,这是你欠我妈的。”

    “你也知道我不欠你的!”

    关忻半垂眼眸,心想,算了。

    接着公事公办地补充道:“还有,让你两个宝贝儿子把我那个视频彻底删掉,不许再拿它做文章。”

    凌柏二话不说,叫进律师商定。日头短促,在会议桌中央割出昏晓,两人分在鸿沟两岸,那是女娲也补不上的裂痕。

    后续事务繁琐,凌柏不再参与,全权由律师处理。他起身举步离去,走出门,血缘便是昨日黄花,如无意外,这大抵是这对父子最后一次相约。

    关忻目送着。他刚刚三十二岁,十六年,正是他人生的一半。半辈子汲汲营营,结局是不再将“脆弱”视为贬义,而是人之常情,允许它自然地发生,然后接纳,然后目送。不必调动全力去抵抗、忍熬、强撑,便能阉割掉愤怒,便不再溺毙其中。千疮百孔的灵魂顺水推舟,抵达一个又一个明天,终有一日,太阳又将照常升起。

    “凌柏。”关忻张口。

    凌柏在门前停住脚步,略略侧过脸,眉头打结。

    他们没可能好声好气地说完一句话,但有些话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是自私,可我还是希望你长命百岁。”

    凌柏回过头,日落西斜,关忻逆光而坐,教凌柏瞧不清面目;关忻举目望去,百叶窗在凌柏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随着每一道褶皱的凹凸而跌宕起伏,阴晴不定。

    凌柏没再吭声,晦暗着眉目,大步流星地离去。

    关忻一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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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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