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罗兰在半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紧很紧,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esp;&esp;埃莉诺低下头去听,听到他在喊“妈妈”。
&esp;&esp;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esp;&esp;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过母亲。
&esp;&esp;她不知道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像隔了水雾一样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的脸。
&esp;&esp;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罗兰的床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抽开。
&esp;&esp;第二天早上罗兰退了烧,睁开眼睛看见她还在,眼睫扇了扇,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安心的笑容。
&esp;&esp;“埃莉诺。”他叫她的名字。
&esp;&esp;他从来不叫她妈妈。
&esp;&esp;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那样叫。
&esp;&esp;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细腻的分寸感,这让埃莉诺有时候觉得心疼,有时候觉得害怕。
&esp;&esp;她怕这个孩子太聪明,太敏锐,总有一天会看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esp;&esp;罗兰十岁的时候,开始对森林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esp;&esp;他开始在打猎的时候走得更远。
&esp;&esp;埃莉诺教过他如何在森林里辨别方向,如何通过苔藓的生长判断南北,如何从风声和水声里嗅出危险的预兆。
&esp;&esp;他把这些都学得很好,好到埃莉诺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孩子像是天生就属于森林的——他跑起来比野兔还快,安静起来比一棵树还要沉默,他的眼睛能在最深的暮色里看清五十步外的一只鹧鸪。
&esp;&esp;但森林不是他的归宿。
&esp;&esp;埃莉诺一直知道这件事。
&esp;&esp;就像她知道春天之后是夏天,溪水会结冰也会融化,月亮会缺也会圆。
&esp;&esp;她知道罗兰总有一天会离开,只是不知道会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
&esp;&esp;那天终于来了。
&esp;&esp;罗兰十四岁的秋天,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木屋里的柴火湿得发霉,埃莉诺让罗兰出去多打些猎物回来。
&esp;&esp;他带上了自制的弓箭和一把短刀,沿着溪流向东走,那是鹿群最常出没的方向。
&esp;&esp;他追着一头母鹿跑了很远。
&esp;&esp;那头鹿跑得很快,姿态优美得像一道流动的棕色光,穿过灌木丛,越过倒伏的枯木,穿过一片又一片他从未到过的树林。
&esp;&esp;罗兰追着追着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树种变了,从常见的橡树和山毛榉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阔叶乔木,林下的植物也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药草和毒草。
&esp;&esp;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陌生气息。
&esp;&esp;他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停下来,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esp;&esp;他听到了声音。
&esp;&esp;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鸟叫或者兽鸣。
&esp;&esp;那是一种复合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有金属的碰撞声,有牲畜的叫声,有人的说话声和笑声,还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