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望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座笼罩城池的暗红色屏障,颜色比昨夜淡了许多,不再如之前那般厚重粘稠,而是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屏障表面的那些扭曲人脸也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模糊的影子,无声地浮动着。
整座城死寂依旧。
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沉甸甸的灵韵威压,已经消散了。只有淡淡的、如同余烬般的死气,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屏障在减弱。”风晚棠眯起眼,青色纱裙的袖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两个时辰,就会彻底消失。”
“走。”许昊没有多言,当先向山下掠去。
叁人没有走城门——那里尸骸堆积如山,几乎无法通行。而是选择了城墙另一处坍塌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人通过,碎石和砖块散落一地,上面同样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垢。
许昊率先跃入城内。
双脚再次踏入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晨光熹微,比昨夜能看得更清楚些。
长街依旧,血泊依旧,尸骸依旧。
但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心境不同,此刻再看这座城,除了那令人窒息的惨烈,更增添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
这是一座被彻底“杀死”的城。
不只是人死了,连砖石、瓦片、草木、甚至空气中流动的“气”,都死了。整座城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和魂魄的巨大尸体,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腐烂、风化。
街道两旁,那些昨夜还会活动的尸傀,此刻全都化作了厚厚的黑灰,堆积在墙角、门洞、车架旁,与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泥泞般的物质。偶尔有晨风吹过,卷起一小撮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又缓缓落下。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经过一夜的沉淀和稀释,淡了一些,但依旧刺鼻。混杂其中的,还有一种东西腐烂后的酸臭,和灰烬呛人的焦苦。
许昊握紧了手中的石剑。
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不再是之前的共鸣或激动,而是一种低沉的、哀戚的嗡鸣,仿佛在为这座死城默哀。
雪儿跟在他身侧,银白色的眸子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化作枯骨的生命,眼神里满是悲悯。她白色中筒袜上沾了灰尘和血渍,赤足踩在血泊边缘,小心翼翼,却依然避不开那无处不在的污秽。
风晚棠走在稍前一些,青色纱裙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她双手虚张,无数细微的风旋在她周身缭绕,如同无形的触角,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异样气息。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迈步轻盈,赤足点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表面,竟只漾开极浅的涟漪。
叁人沿着长街,向城中心走去。
越往中心,景象越惨烈。
房屋倒塌得更多,废墟间堆积的尸体也更多。许多建筑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那是昨夜燃烧后的余烬。一些较高的楼阁彻底垮塌,梁柱断裂,瓦砾堆积成山,缝隙间能看见伸出的、已经僵直的手臂或腿脚。
街道上的血泊更深了,有些低洼处甚至形成了小小的“血潭”,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瓷器、散落的铜钱、撕烂的书页、孩童的拨浪鼓、女人的木梳……就像一场盛大祭典后留下的狼藉,只是这祭典祭献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许昊的目光扫过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青云宗后山的清晨,鸟鸣清脆,露水晶莹,师父偶尔出关,会指点他一两句剑法;想起了青木峰的兰园,苏小小打理兰花时专注的侧脸,兰花香混着茶香;想起了清溪谷的水声,古阳镇的炊烟,南岭山的灵芝,东海之滨的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