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听你一口洛下读书音,恐怕真是南下落难至此,你们给他拿一碗水来。”
王昙蜷在长兄怀里,恍惚间抬头,看见众人高大的影,一只豁口的瓢一路传递着。彼时王嘉未到冠龄,身量未成尚高逾七尺,单手抱着幼弟,连晃也不晃,另一手接过水瓢,却毫不迟疑地抬手,将一瓢水尽数从头顶浇了下来。
数日的风尘泥沙和水淌下,王昙脸上也被浇得湿淋淋的,睁开眼,却看到长兄的面容从泥水中显露出来,白皙如玉,烨然若仙。刹那间,闪烁着神佛般的光辉。
“我乃是琅琊王氏子,渡江途中,横遭罹难,若蒙仁兄不弃,代仆传话高平郗将军,一朝获救,必报此恩。”
琅琊王氏子,琅琊王氏子……
“世子!这……”
王昙在矮案上猛吸一口气,王嘉已走到他身前,伸手扳着他的脸怒斥:
“王六郎,我一日不看着你,你是爬也要爬着去作死!是不是?!”
王昙不断地摇头,心中却想,这几天他们这么忙,可见皇帝快要死了。后面太子登基,阿兄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可是他也不能知道,因为他也不知哪一日就会死了,或许今天就要被打死,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救他。他们不过都是这六合间的凡人。
王昙又痛又怕,一张脸被长兄捏着,早已经血色全无。王嘉见他怕得可怜,一时沉默下来。家仆见状,连忙上前欲扶。不想王嘉直起身来,却吩咐下人:
“接着打。”?
王昙脑中嗡的一声,极力向前一挣,两腿被按在案几上,却分毫动弹不得。府上众人皆知,王昙幼蒙见弃,少乖父志,长到十六岁上,还没有什么出息,可见前途全无。他们之前紧张他,不过是因为世子在乎,如今既然王嘉明令已下,执板的家丁也不再迟疑,提起竹板,又一五一十地笞挞起来。王昙疼得要在凳上打滚,在臀腿上一下一下的剧痛中,他却听到长兄清晰的严令:
“打到见血为止,再将他抬到我院子里去。”
王昙惶然仰起头来,促声叫了几次“阿兄”,王嘉只是低头看一看他,最终没有回答。他眼睁睁地看着长兄与自己错身而去,被堵在路口的仆婢们也匆匆去做自己的事情,忽然他奋力挣扎起来。压腿的那人险些压不住他,只好呼朋引伴,又叫来两人压住他的肩膀。
这一下他连头也抬不起来,下巴卡在案沿上,长发覆面,垂落在地,髪丝如水波般地起伏颤抖。身后笞打犹自不停,王昙看到地下的青石板,也圆圆地洇湿了一小片地方,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泪水。他疼得呼吸都不畅促,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哭也哭不出一声。竹板毕竟轻薄,要打红打肿容易,要打出血来何其困难。那执板的人似乎也打累了,板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敲。阳光越过院墙,照耀下来,很快照得他脖颈后背也火热一片。他身后的疼痛,好似有一只烧红的铁杵来回地滚,疼得他万念俱灰,神智尽丧地喊叫:
“你干脆尽早打死我!也好快些与你世子交差!”
话音刚落,板子停了一会儿,或许家丁也意识到不能让世子久等,紧跟着发狠往下盖了几板。王昙惊痛交加,尖叫出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矮案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大概终于是见血了。
王昙平时行散,都绕着长兄的住处走,这一次碰见王嘉的地方,偏偏离东院近极了。他穿过两道拱门,被人抬着,也听到蜂鸣般嗡嗡的议论声,直到进入王嘉的院落,周围顿时肃静起来。两个家丁将他一路抬进了王嘉的房里,他一抬头,看到长兄坐在外堂,旁边陪着一个戎装裨将。他再仔细一看,那人浓眉大眼的,竟然是阿普。太子的近卫,鲜卑胡奴,也不知他在先前的战事中立了什么奇功,才有今天的造化。
也或许举人不避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