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陪着姐姐,听说她还从没去问候过大太太。我们虽是小门小户,但也不想缺了礼数。若然实在处不来,那么大家把话说开了也好,楚河汉界清清爽爽,不然我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就犯了忌讳,老爷也烦心不是吗?”
范恒昌先前跟舒蔚秋说话,只是当他小毛孩子一般,这时候听这少年竟然以娘家人的身份来跟他平等对谈,他觉得有些惊奇,这才扎扎实实看了舒蔚秋一眼。
去年范恒昌娶舒蕙月过门,从始到终都是杜子华主持张罗。范恒昌跟舒蔚秋不过只有数面之缘,对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只记得他长得白净,说话斯斯文文。
有一回申城商会在欢场请客吃饭,席间众人聊起舒家的兴衰史来,杜子华混说酒话,避开了范恒昌相中的舒蕙月不谈,单拿舒蔚秋开玩笑,说舒少爷长得像他早死的娘,若是留起头发就是唱青衣的,以后必是做小白脸的材料。
范恒昌这时候看到舒蔚秋,就想起这句玩笑来,进而想起在申城那段灯红酒绿、浮光掠影的短暂时光。他摘下了黑色圆框眼镜,兀自出了一会儿神,方才说道:“你姐姐的委屈,我有个不知道的?不过我那德国夫人脾气大得很,这么多年下来了,连我都不跟她争了,算了。等到蕙月生下孩子,她不认也得认,慢慢就能接受了。”
舒蔚秋问道:“那姐姐的孩子姓什么呢?”
范恒昌显然早有打算,说道:“蕙月的孩子是纯种的中国人,我跟蕙月也说过了,我会让他姓范,以后回老家上族谱,名正言顺认祖归宗。”
舒蔚秋知道,范恒昌早年发迹的经历很是坎坷,如今到了晚年,身边不剩下什么亲近的血亲了。像他这样异国打拼的游子,有时心情很像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常常感到漂泊无依,于是就异乎寻常地追念乡土宗族。舒蔚秋当时就不言语了。
范恒昌想到儿女满堂、中西双全的圆满未来,神色更和缓了许多,说道:“对了,蕙月上回说要给你找件事做。”
舒蔚秋说道:“嗯,不过我自己有别的想法。”当下说了自己打算学西医。
范恒昌对这少年更加高看了一层,点头道:“学西医,一定要去留学。我打算今年送安德烈去伦敦读大学,我也送你一起去,你们互相也能有个照应。不过这都要等到蕙月的孩子生下来再说。现在你就安心留在莲花宫,一面学一学拉丁文做准备,一面陪着你姐姐待产。”
舒蔚秋原本也是打算陪到他姐姐生产,有了孩子以后,姐姐就不会那么孤独了,说道:“我手头有一点积蓄,但听说欧洲那边生活费很厉害,所以我想……我还是要靠老爷的资助。不过等我在那里找到生计,我就不让你多破费了。”?范恒昌笑道:“这一点费用,我还是出得起的。你也是大家少爷,不必精打细算到这个地步。等你学成以后就回到南洋来,我给你在城里开一家诊所,这里的华人很多,但给华人看病的医生就不多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有一通电话打到书房来找范老爷。舒蔚秋就告辞出来了。
一出来就感到一阵清新凉爽的水汽,肺腑间焕然一新,窗外哗啦啦下着暴雨,终于下雨了。
舒蔚秋人还精神着,也不忙着回去睡觉,于是来到西侧外廊,扶着栏杆望着远处暴雨下的后花园。
夜黑风急,一片片白茫茫的雨幕,像是一面面层叠的纱帘,在风中飘荡摇晃,一层层永无止境浇灌下来。满园草木都发出噼里啪啦的痛快雨声,令人耳目清亮。
廊下种了一株无花果树,风雨交加之中,熟透的果子纷纷从枝头坠落,有三两个土着小孩子只穿短裤,光着脚丫,冒着大雨嘻嘻哈哈捡拾无花果,都是厨役佣人家的孩子们。
舒蔚秋胳膊交叠搁在栏杆上,静静看着孩子们捡果子,踩水坑,你追我赶,快乐得像是一群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