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座时,我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他。
只见他已收了目光,专心下棋。
我规规矩矩落座,轻声试探:“殿下今日特意等奴来此吗?”
“你是个聪明人。”
这话把我准备的那些客套说辞噎在喉咙眼里,半晌才从袖中拿出那道折子,双手呈递给他,“奴是个傻的,才会妄想求助王后娘娘,连累她为此担心。这些人……本来死不足惜,原也不值得殿下为此忧心。但为亲族,奴实在不忍心袖手旁观。”
舟隐轻声笑了,声如寒泉漱玉,余音回响,有几分空灵的意味。他手上的白子终是落于棋盘,我才发觉上面黑白两子已厮杀至绝路,二者僵持不下。
“孤让你知晓此事,是料定你会来,知道为什么吗?”
我恭敬维持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抿唇思索片刻,却答:“奴……不知。”
他取过我手上的奏疏,轻描淡写道:“是想告诉你……你全族的性命,包括你自己,都不过是孤掌上棋子。而孤想对你做什么,想要你做什么,你都避无可避。”
他所说全是血淋淋的事实,我都明白。
“若能救我族人,奴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不用,你想想自己除了一张脸,还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话尖刻至极,字字句句毫不留情。
我身体霎时紧绷,抿唇答:“奴愚钝,该如何做……请殿下明示。”
舟隐垂眸看着棋盘,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凝,徐徐道:“父王大寿将至,八方来仪,东海镇海大将亦会做客西海。此人眼光刁钻毒辣,唯好美酒好美人,孤便赏他美酒美人。”
此言一出,我猛然抬头看他。
“您要将我送人?”
“倒也不是,好歹你是母后惦念之人。不过让你去替孤……好好招待这尊大佛。若哪日他腻味了,你再回来便是。”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恍觉从未识得眼前之人,“太子殿下……您该知道,那人是害死我父母的罪魁!”
东海镇海大将无殃……原身为九头妖蛇,当年在东海兴风作浪闹得沸反盈天,后来被龙王收于麾下。
西海平叛之时,他领兵勤王,几乎杀尽我鲛族人。
彼时魔物四起,叛军作乱。我与父母本可独自逃离是非之地,但无数族人被困荒城,我们便决定留下救人。
无殃来时不顾城中尚有许多无辜生灵,以万人之血为祭开杀生大阵,教我们全部同归于尽。
情急之下父亲母亲拼尽全力将我推出阵眼,随后双双殒命。我浑身是致命伤,躺在尸山血海里,瞧着他们在眼前魂飞魄散,几乎痛切心骨。
我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仰着头见那传闻中的东海镇海凶兽在阵眼里横冲直撞。黑雾太浓,我只来得及看清一双巨大的血色眼睛,竖瞳漆黑如两柄撑到极致弯刀,无端泛着一股子邪气。
后来我就陷入了漫长的昏迷,虽侥幸存活,也已成废人。而无殃与我素未谋面,却分明有着血海深仇。
我心痛难当,一时顾不上平日的尊卑,激声反驳道:“奴再如何卑贱……您打也好杀也好,将我送给谁……都好,总不至于要我行不忠不孝之事!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我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舟隐要将我送人,无非是有自己的考量。
我这太子妾室实与罪奴无异,早已被严苛的尊卑之制慢慢消磨掉棱角。居于龙宫短短数年时间,我都快忘记自己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贵公子了。
诚如他所言,生与死都被捏着,他要对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我都反抗不得。
他将我当生育的工具,那我就该是个女人。他要将我当成玩物,那我就可以被随意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