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妇人形象了。
“阿呈来了。你俩从前最要好。你来了,他会高兴的。”她白而短的手指揩了揩眼睛,用近似于叹息的声音说。
姜呈红着眼,鼻子像被什么封住,喘不了气,只得张开嘴,像鱼似的呼吸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人的死亡乃是一个缓慢的,逐渐变化的过程。人的头发慢慢花白,皮肤慢慢皱缩,肩背慢慢佝偻,脏器慢慢衰竭,然后这缓慢进程的终点才会是死亡。
在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一个活生生的,花了二十年年光阴滋养铸成的人,死亡起来是很快的,甚至用不了一秒,只肖“嘭”的一声就消逝了,就像扎破一只气球一样快,一样简单。
痛苦快要将他撕裂摧毁,而他却要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应有的样子,好不让别人看出一点端倪与猫腻。
黄太太将手攀在她身后一个人的胳膊上,向他介绍道:“这是张恣,是裕祁在美国的好朋友。裕祁出了事,我和你黄叔叔两个不懂英语,在美国什么都不知道,多亏有他帮忙打点一切东西,我们才把裕祁接了回来的。裕祁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姜呈这才留意到黄太太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姜呈望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打了个招呼。
这并非是他无礼,或是对此人心存蔑视。恰恰相反,他对这位不曾谋面朋友充满感激。但极度的痛苦与疲惫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已提不出更多的力气来打招呼或者交谈了。
他已不记得在丧礼结束后,自己是怎样从里面走出来的,只记得他梦游般,沿着空荡寥落的马路晃晃荡荡地走着。
街边走过几个去上学的小孩,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校服棉袄,脖子上歪歪斜斜系着红领巾,尖叫着,笑着,追赶着,跑了过去,红的、蓝的书包在他们背后上下跳动,像一只只快活的,胖乎乎的小鸟,无忧无虑。
汽车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穿梭着。这些车开得都很慢,一辆接着一辆,静悄悄,没声没息地开着,一片片发光的金属车壳看起来像绸布那样柔软。
他看着这幅奇异的景象,喉结滚动,恍惚间萌生了走到那一片流动的闪光绸布中去的强烈冲动。
但他到底没走进去。一辆轿车停在了他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是刚才黄太太身后穿黑衣服的青年。
姜呈这时才注意到他原来是个很漂亮白皙的年轻人。
这个漂亮的白脸青年坐在车里,像只困惑迷路的动物,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审察着姜呈的神色,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姜呈默不作声,青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叫张恣,我们刚才见过面的。”
“我知道,我记得你。”他想起来黄裕祁曾经和自己提过这么个人。他耳边清晰的回荡起裕祁说要介绍他俩相识时那兴冲冲的声音,只觉得胸中空空的,嘴里阵阵发苦。
“你上哪儿去?”张恣问。
“火车站。”
“噢,你上来吧,正好我没事,带你一程。”
“你多久没睡了?”张恣瞅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这个男人的面颊像被人削掉那样深陷下去,满脸困顿,疲惫不堪。
“不记得了。”
“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车子里浮动着馥郁的香气,好似薄荷、柑橘与玫瑰花叶子混合起来的味道。这香气一股脑自姜呈的鼻孔中钻入他的肺腑,暂且将他由痛苦中剥离出来。
自得知裕祁的事以来,姜呈就睡不着了。但说也奇怪,那日他不知怎的就在这一片香气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及安心,竟真的就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身边像孩子那样毫无防备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