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被典卖时不足十岁,原因很简单,庆州雪灾家中无粮无棉,眼看着一家人要被悉数饿死,爹爹便寻了来庆州物色货品的人牙子将家中最年幼的他卖了,原本以为只是出去做苦力,却不料到了汴京却进了倚竹楼。最初的日子里,他反抗过,逃跑过,被关过黑屋也挨过鞭子,让小孩子屈服的方法有很多,鸨父几乎每一样都在他身上用过。
月芳早不记得初次侍奉的客人是谁了,他记得疼也记得屈辱,但他没哭也没闹,只是躺在床上觉得黑暗将他整个人拢了起来,无尽的长夜好似永远不会消散。
即便他来自苦寒之地、家境贫寒,却也知道为娼妓者以色侍人,无论表面多么风光私下也为人所不齿,这条路绝非正途。他自始至终都是冷漠的、厌恶的,他从不愿对客人假以辞色,可偏有人喜欢他的傲慢、他的不顺从,他们从不把他当人,却也愿意在他身上花费大笔银钱。
他很认真的将那些用自己的血肉换来的钱存下,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在掌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才不是月芳,他姓谢名衡,家在庆州,那里的冬季就算再冷,家里的哥哥姐姐也会将他裹在被子里哄他入睡。他下定决心要好好的回去,即便沦落到这样一个污秽之地,他也不许自己沉沦下去……
“这个数?”顾怜玉看着那张身契抬高了嗓音,月芳第二次典卖已经是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就算相貌倾城倾国,又怎可能在倚竹楼卖出一百两金的价格。
鸨父龌龊的笑着,他搓了搓手将月芳的身契收回来:“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个价只是要让他这辈子都还不起而已,谢家人可不希望他从这里出去。”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顾怜玉咬牙切齿的瞪着鸨父。
鸨父见她真的发怒,识相的收起嘴角:“当年啊,月芳想走,他也不年轻了,虽然扣了他还有几年可赚,但他那个脾气,强留着对我也没好处不是。”说这他指了指月芳的身契:“我是放人了,可他连城门都没出又给送回来了,谢家人亲自送的。”
“你说什么……”顾怜玉根本无法理解鸨父说的话,那些人分明是他的血亲,若是昔时穷困潦倒倒也罢了,可是月芳自赎是清清白白的出阁,又怎会被亲人再送回来。
“他哥哥中了榜,要入朝做官了。”鸨父倒是在这时语调沉了些:“月芳早些年在汴京欢场上是出了名的,顾小姐觉得欢场上的婊子,和即将走上仕途的青年才俊,谢家会选择哪一个?”
顾怜玉不说话了,正是因为谢家发迹了,长子考取了功名,月芳才更加不能留……清贫之士考取功名是励志,靠家中男童卖身得的钱,被人知道只要被人在背后戳一辈子的。所以谢家将月芳送了回来,和鸨父联手,要将他在男娼馆中关一辈子。
“我跟您说实话吧,就算当时这一百两金我没给,可这张身契上有月芳亲爹的手印,谁又会替他讨这个公道?”是的,哪怕鸨父当时一个子都没出,哪怕这张身契是凭空捏造的,纸可以做旧,字迹可以模仿,可上面那个刺眼的红泥手印却是月芳的亲人又一次摁上的,赎金足足翻了十倍,他这一辈子都不再还的起。逼良为娼也许还能有个说法,可月芳本就是男娼,便是连见官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混账!”顾怜玉难得失态开口骂道。
“我不过是开门做生意罢了,和您是差不多的人,月芳虽是个麻烦,但便宜我还是要占,钱我也不能不赚,如今他当然不值这个价了,给八十两金我便让顾小姐把人带走如何?”鸨父像是看准了顾怜玉珍惜月芳的心思,晃了晃手指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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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个满身污秽的人,无论如何都挣扎都脱不出泥沼……
“月芳哥哥,别再喝了……”长映看着月芳晚膳都没吃,只一杯又一杯的给自己灌酒,担心的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