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刘国卿跟了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说道:“你身上不得劲儿,洗了澡再走。”

    心里酸得不行,眼瞅着鼻子都跟着酸了,哪能让他看见,太丢脸。

    现在没到半夜,但也不早了。主人都不留我,洗了澡不还是浪费时间,还是要走的么。

    把他推开,外衣扣子都没扣,趿拉着鞋就走了。

    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才把鞋提好,然后开始系扣子。

    才四月初,晚上小风一吹仍是凉飕飕的。

    以前在军校也不老实,偷偷看闲书,看到一本莎翁写的,是出戏,叫麦克白,里面有一段话,记得老清楚了: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是一个在舞台上大摇大摆指手画脚的戏子,下台后就永远沉寂无声。

    我低头看了看,路边的灯光拖出了长长的影子,它跟着我一起走,可听话了。而且就我一个人,可不是沉寂无声么。

    这个状态是无法回家的,若被看出什么端倪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我又走不动了。

    这时路边驶过一辆黄包车。

    车夫约莫着年近古稀,身板瘦小,脸上刻满了生活和岁月赋予的坎坷记录。天气微凉,他却穿着短褂,露出的小臂小腿,黝黑透着红。

    他停在我身边,佝偻着身子,谄媚道:“这位老爷,您要去哪儿?让小老儿送送您?”

    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刚干这行。脖子上挂着的汗巾还是麻本白的,没被汗水风沙染变色。

    他还有些紧张,同时眼睛里又是渴望。

    对他起了点儿探究的心思,便说道:“你是要收摊了吗?”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还早呢。”

    我接着道:“这时候应该都在戏院门口趴活呀,你怎的没去?”

    “嘿,”他苦笑一下,“老爷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活着都不容易。但是吧,是你的活儿是你的钱,到哪儿都能挣着。不是你的,戏院出来的人再多,该不坐你的车,那些老爷太太们照样不坐。”

    “你这想法倒是有趣!”我说,“你家住哪儿?”

    “小西门边上一条胡同里。都是咱这种人住的,说了怕污了您的耳朵。”

    “哟,那我要去的地儿可远着了,”脑袋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便说了,“我去东陵,地方远。这么着吧,算您双倍价钱,您要是还有气力,咱就走。”

    “有!怎么没有!”他把车压低,等我上去,“小老儿我有的是力气!驾车还稳着呢!”

    上了车,听他这么说,只一乐,没接着说话。实在是一坐下,身上放松,便觉着身上像散了架,手凉脚凉,怎么个姿势都难受。

    去东陵真的是一时心血来潮。不过这地方挺好,人少,大晚上的也没人出来爬山溜达。我自己是嚎是叫,除了山里那群狼,没人能听得懂。

    那车夫一个人唠唠叨叨,闲不下来,车倒是拉得挺稳当的:“您这么晚了去东陵做啥?乌漆麻黑的,啥都没有。别说做啥吧,做啥也别进山呀,山里头有狼,每年准保有几个人被咬死的。”

    我闭着眼睛别开话头:“您岁数也有七十了吧?咋还出来做工呢?”

    “嘿,家里穷呗,”他倒是没遮没掩,大大方方说起了自家状况,“以前还能好点儿。我有俩儿子,一个姑娘。老大是儿子,五年前当兵去了,一晃五年,啥音信都没有。这世道乱啊,到处打仗的,也不知道情况咋样。老二呢,也是儿子。就前几天的事儿,天儿啊,能比这晚点儿,凌晨吧差不多,咱家都睡着呢,就有几个日本兵敲门。他们说那话咱也听不懂啊,反正最后把老二抓走了,最后有个翻译告诉我们,说是征壮丁,要带去黑河啊,还什么地方,修什么防线,我们小老百姓的也听不懂,也不知道要修到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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