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要总往坏的一面想,”明含清又笑了,这一回是标准的笑,“至少吃穿用度是应有尽有的。夏蒙先生对于家业的经营一窍不通,是个三世而衰中的二世祖,也乐于让我决断家业,可以说我来去自由。”
“可是,如果我当时——”
当时多一些学识、多一技之长、或者说,只要多一点点勇气。
明含清即刻打断了他的痛悔:“话说回来,您在法国待的三年如何?中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想必是被迷住了。”
“哦,这个,”他回过神来,“挺好的。”
“未免太敷衍了。”
他其实有一肚子的新奇故事,但他不能说。在这个表面西洋、实则骨子里仍是旧式军阀的世家中,他怎能说他为巴黎公社心驰神往,为工业革命震撼惊叹,又在留学生的论辩中崭露头角?还有,他心中的情愫奔涌不息,一日比一日切骨?
他是因这个人落荒而逃去了法国,也是为这人魂牵梦绕才愿意归来,但他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现在他们除了回忆与装腔作势的礼节,一无所有。
明含清站起身来,数着书架上的书册:“我记得您去的是法国。”
“是的。”
“那么这些书应该看得懂吧?”
他大感惊异地接过来逐本翻阅,大多是他在法国时读过或有所耳闻的书目:《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共产党宣言》、《论法的精神》
这几乎让他五体投地了:“我不知道您也懂法文。”
“一定不如您,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学一学罢了。”
“我也一直说得不好,”他挠了挠头,“希望将来不需要派上用场。”
“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呃、嗯,跟父亲一样,经商赚点小钱吧,你看,在上海那边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了,所以要做外国人的生意应该会比较容易。能温饱有余就好了。”
“这样啊,”明含清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自然,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已经晚了,过一会儿他们就要散席,您就该走了。”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吗?”他苦笑着抓起汽水瓶喝下一大半,“好吧。我等下就走。最后一个问题。”
“请您问吧。”
“有孩子了吗?”
“人该懂得不要问会让自己受伤的问题。”
“也是,”他垂下头去,随后又抬起头来,“那么,可以让我见一见吗?”
至少是有着一半明含清的血统的孩子,只要如此他愿意一见。
明含清静坐须臾,唤来侍者将尚在襁褓的女儿抱给他看,他仔仔细细看着那还未张开的眉眼,诚笃地赞叹道:“真可爱。将来一定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姑娘。一定会像您的。”
“或许,”明含清对这句夸赞仍风轻云淡,抚着女儿的面颊,“但还是不要像我得好。来,跟小哥哥问个好。”
他又闹了个红脸:“小、小哥哥也太”
“您本来就还很年轻啊。”明含清笑道,旋即又咳嗽起来。
他有些枨触地因这句话看向明含清,明含清却只是让侍者将已醒的孩子抱下去,女仆接过来,哄道:“望庭乖、望庭乖”便走远了。
临别时明含清赠予他一块怀表,他想当场拆开,却被明含清制止了:“不当着赠者的面拆开,是礼节吧。”
“好吧。”虽然他从不知何时有过这般的礼节,但明含清说了,他就从命。
他被一直送到大门口,就在他即将上车之际,不知什么迟滞了他的脚步,令他猛地转过身来,抓起明含清的双手:“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但是,我现在可以了,跟我走吧,不是因为其他的缘故,日本人已经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