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偷偷爬过墙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又瞥了一眼旁边难掩喜色的谨妃,暗叹此女竟连做戏也做不周全。
天威难测,可这一次到底是让谨妃赌赢了。举国上下谁人不知皇帝心头有一道疤,她就是故意要翻出旧物,仗着自己和儿子同那人的相似,来让皇帝睹物思人,宠爱愈甚,甚至给皇四子出入东宫的机会。
虽是险着,可她到底赢了,谁说这位麒麟天子就是无心之人?只要找准了软肋,什么样的男人都拿捏得住。
谨妃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心内微笑,却见皇帝摆手让人把皇四子带了出去,缓步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脸专注地看了又看。
谨妃是见过那人画像的,自认是千万里挑一的形似神更似,当即便凝着泪眼柔柔地看着皇帝,含羞带怯,却添了三分媚意,少了七分风骨。
皇帝看着自己现在的女人,难免想起老情人,忽而便有了些风花雪月的感叹,当真是绝色再难得,钟灵毓秀,风骨天成,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那样纯粹的造物了。
就是神明亲至,也不能抹去他心头那瞬风华绝代。
“你可明白,朕为何赐你封号为‘谨’?”
“臣妾懂得陛下一片苦心,自当恭谨谦让,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眼见谨妃故作惶恐地下跪,皇帝扶了她一把,眉目间毫无波澜:“但愿你真能明白。”
“下去罢,朕也乏了。”
“是,臣妾告退。”
皇帝看着那聘婷身影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自己的视线,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莺莺燕燕,袅娜多情,都十分可笑。
虽然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被提起,可人人都知道往宫里进献长得像的男女,到头来,他竟是连那人去后唯一一点清静也守不住。
天意不怜花,偏教委芳尘。
皇帝挺拔的身影独自矗立在无垠苍穹之下,忽然便觉快意,不由长笑了几声,余音却有几分悲郁。
“他们都以为朕追思爱慕你,却不知事实相差甚远。如今朕守着一座空殿,一纸死画,连穗子也成了灰,你会不会怪朕扰了你的清静?”
“……也罢,想来你并不稀罕朕的用心,朕也无需向你解释。”
皇帝的自言自语没人敢细听,听过也不敢记住,只有皇城顶端呼啸的风席卷了一切,洞悉着这座玉宇琼楼中无穷爱恨。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当堕六道阿修罗。
02
后来皇帝便常常宿在禁苑,谨妃荣宠依旧,后宫独大,皇帝却不常招幸,甚至不再看宫中如繁花般每季盛开的新人。
谨妃认定皇帝是年老体衰才不在后宫走动,不看新人则是同自己情深意笃,眼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子凭母贵,更加无所忌惮,连那装出来的一点小心本分都忘光了。
皇帝在旧日东宫的花窗下读书,抚摸着那人批画过的字迹,听闻了暗卫回报,也只淡漠地应了一声,便回过头去接着看窗前琼花如雪,飘然九霄。
他快要一千六百岁了,却还能弯弓射箭,行动自如,离死只怕还有很长时间。但有时午梦悠长,手倦抛书,醒来见万花如海,也不禁恍惚,只觉眼前一道清影凌空而去,还笑着向自己伸出了手。
可是到了夜间,他又会连续不断地梦到奈何桥,阎王殿。酆都鬼城,阎王掷下判决,要判他不忠不义不情,千刀万剐,抽筋剥皮,他也凛然无惧。
直到阎王幻化成三千白发,雪漫炼狱烈火,问他如果报应还有来世再不能与他的殿下相逢,他怕不怕?
皇帝也有些佩服自己,居然在梦中仍能千百次冷静作答:“我既做了,便不会为自己的所为辩解或后悔。何况我的殿下早已被剥去仙骨,该是灰飞烟灭,何来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