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以前做过导演吗?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教授:“这里没有,下次给你看碟。是塞尔维亚语的。”
我:“有字幕吗?”
教授:“有,是日语的。你能读日语吧?”
我:“嗯,基本上能。”
教授:“我还有一本书,你去看,就在书架上。看得懂吗?”
我:“看不懂,我不会塞尔维亚语。你怎么不用英语写”
教授:“几年前塞尔维亚聘我回去教一年电影,孩子们没有书,所以我才写的。你知道人民日报吗?”
我:“当然,我们的报纸。”
教授:“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呆个十年,每天说英语,慢慢地你就不能写人民日报那样的文章,你可以读,但是你不可能做一个编辑。你的汉语会慢慢退化。你知道吗,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多难,很难很难,我需要找一个专门的出版秘书帮我校对,我忘记了怎么用塞尔维亚语写书。”
从这里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前面我只是想得到教授的肯定,让他知道我有多聪明(我实话实说),从这里开始,我完全地敞开心扉跟他聊了。——从这里开始才是我写这篇东西的真正意义。
“哇哦,你离开家乡多年,母语退化了;你中间又离开美国很多年,我假设你的英语也不像美国人那样好;你在日本东京住了很多年,但你也不能完全掌握日语你没有自己的语言了。我觉得很难过。”
我:“你怎么想到去日本呢?”
教授:“因为日本政府资助我在东京大学教书。”
我:“东京大学我知道,很好的学校。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教授:“(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非常好的大学)。”
我:“你怎么决定来美国呢?如果我的家乡在一个小岛上,我肯定一辈子不愿意离开,我喜欢平静的生活。”
教授:“因为战争,我说过那时候是科索沃战争,南斯拉夫各个联邦打个不停。”
我:“那你的家人呢?现在还在岛上吗?”
教授:“都死了,死光了。”——我的心一揪!
我:“老婆呢?你没有老婆和孩子吗?”
教授:“没有,都死了。”
我:”你怎么没在日本结婚?或者考虑在美国找个伴?“
教授:”我太老了。“
——静默,大概有三秒。
我:“你知道吗?在几年前,我会觉得你的生活正是我梦想的,艺术家式的,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几年前我都觉得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结婚,不会爱上谁,但是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我现在有一个男朋友。”
教授:“你看那个灯,那是谁?是孔夫子。”——这时候我转头看到了墙上的照片,是电影《离魂异客》的海报,约翰尼德普演的。
我:”我很喜欢那部电影,主角是一个在异乡的客人,黑白的。“
教授:”是的,非常有哲学意味的电影。“
我:”教授,其实我早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了,你给我们看的大多数电影都是悲观主义价值观的,比如你说过‘所有的爱终会逝去’‘死亡之后是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了’,是不是你本人也持有这样悲观的价值观?我很早就能感觉到你身上的一部分是悲伤的,还有一部分是愤世嫉俗的“
教授:”我没有愤世嫉俗呀,我只是严肃地开玩笑。所以吓跑了原来那个韩国学生。我老拿你们俩开玩笑。“
我:”可能是那个原因吧,她不习惯开玩笑,不过我无所谓。我一直理解为,你有你的艺术家的脾性,如果一个人不愤世嫉俗,不经历痛苦,生活没被毁过,他当不了好的艺术家。“
教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