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伽唯環顧四周,視線最終落定在書櫥裡擺著的一對瓷瓶上。 他想起自己犯的傻,居然還拿了個小手電筒往裡照,他以為她會在瓶身裡卷個紙條,給她望眼欲穿的姘夫留一行情詩。
偏偏她啥也沒卷,那就是兩只瓶,且造型做工看著特別像殘次品。
姜然說了,它們非常醜,他亦有同感。
可是父不嫌子醜,他望著凹凸不平的它們,就覺得他和她隔得再遠,也是一家人。
誰規定一家人就非得天天黏在一起。
他願意當牛郎,願意年年挑著扁擔在鵲橋上與她相會。
他不比這對仙人福氣好,自家的瘦田怎麼耕都不肥。 他知道,那扁擔筐裡斷斷是沒有龍鳳胎的。 可他還有她親手燒出來的瓶,勉強可以視為好事成雙。
沈伽唯在書房裡摸著下巴思來念去,約莫九點時,忍無可忍的沈太太終於跑過來砸起了門。
她拜託他趕緊去洗個澡,吉時已到,他們該動身去拜會樓老爺了。 他狠狠一腳踹上茶几的邊緣,然後用最和藹的聲音告訴她自己馬上就來。
丈人即是丈人,再不濟,他也會在人前喚一聲爸。 至於內裡的心思是什麼樣的,其實彼此都不十分在乎。
沈伽唯早有耳聞,知曉今晚的家宴不同往日。 據說樓老爺新交了一位愛唱曲兒的知己,對方是個家境優渥的建材商人,六歲拜了師,如今年過四十,會梳著一絲不苟的油頭,穿著雙排扣正裝演一齣《春閨夢》。
身段好還是其次的,單憑這著意修煉出來的程派唱腔,僅僅演了一回,就把老爺子收買了。
曲唱得好,生意便有的談。
樓老爺渾然不覺是被人佔便宜,他以為千金難買心頭好,這不過是各取所需。
前往娘家的途中,沈太太又將最高指示交代了一遍。 她說家宴由這位兄台組建的草台班子壓軸,屆時請一定捧個場,即便不愛聽,也別露出眼色來讓她爹不高興。
於是沈伽唯就給足了面子。
吃罷晚飯,話完家常,他再扶著老爺子一同去聽曲。
夜未央,月暈忽明忽滅,他喝過白酒,神思也浮浮地敷上了一層霜。 他原是想裝一裝的,然而他承認那男人確實有本事,撩袖遮面,踏步回顰,到頭來竟把他也唱動了。
今日等來明日等,那堪消息更沉沉。
明知夢境無憑准,無聊還向夢中尋。
沈伽唯聽著它,恍惚覺得自己和戲文裡的張氏也差不離。
她思君情切,泣下沾襟入了夢。 她在那兒與他重逢,在夢裡與他長相廝守,只要不被人當頭拍醒了,他就一直是她一個人的。
沈伽唯端坐在老丈人身旁,想得眼睛發疼喉嚨澀。
他懷疑酒和曲都有問題,因為他從未對這些陳腔濫調產生過共鳴。
一曲終了,人群散去,廳裡就只剩下沈太太還陪著他。 她見他像丟了魂似的傻愣著,遂遞上來一杯桑布卡,說是給他醒腦的。
她靠在他肩頭,說起自己十九歲時在米蘭過暑假,跟著當地人學樣,飯後酌一口,倒也嘗不出那茴香味的苦。
「...... 哦,可我不喜歡這個味道。 太重了,吃什麼東西都壓不下去。 」
「說不定姜小姐喜歡,她去了義大利,肯定也一樣的入鄉隨俗。 」
沈伽唯握著空杯子看她。
「能不能讓我歇一天。 」
「...... 」
「只要你不提這個人,要我坐在這裡聽多少遍曲都行。 」
「你生氣了呀? 」
「沒有。 」
「那就是了。 伽唯,就算我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