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番话如雷贯耳,像冬日一捧迎面的雪,让他不禁寒颤。朝闻道,夕死可矣,便是这般罢。
他的道,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五蕴斋中常有人私下提起,当年正是濮阳子书给他开道,这么多年的思来想去,居然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
“那日你与我提起的人——”庄霖猝不及防提起水牢的谈话,“能动摇你道心,怕已经举足轻重。”他也不问是谁,就问一句:“她是不愿、还是不能?”
苏阳安愕然至极,“不能”二字砸到脑海里,炸出堆堆叠叠的濮阳子书的话。
不行。苏阳安。不行的。不行的。不行——
他嘴角一塌,把脸埋入两手臂之中,不一会儿就听见他抖着肩抽鼻子的声响。
见状,庄霖大皱眉头:“怎么,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斟酌一下问:“她有道侣了?还是还是寿短凡人一个?”
每一句问话都狠狠戳了苏阳安一下,将人戳得窝囊缩成一团。
瞧这怂模样。庄霖啧一声,心里知道问到点子上了。他也不舍得说重话,撑着扁舟徐徐往前。临到五十五湖边上,才朝苏阳安开口。
“道若是欲,你当如何?时日还长着,好好想想罢。”
话是这么说,却让庄霖始料未及的是,苏阳安一想就是五年。
五年期间,大事小事不断。
先是百丈道放行了秦三岚。乙孟从山门将人亦步亦趋送到姑射门,最后在一概姑射山门弟子前朝秦三岚负荆而跪,还了姑射门一个大大的面子。
看热闹的一众山门与世家败兴而散,也就缇俪世家有够欢喜,家主亲自去了一趟姑射门。
鹿邑世家恨不得姑射与百丈道撕破脸皮的,闹了这么一圈,还皆大欢喜了,有够受不了!又见此时菩提观上因联姻受阻与五蕴斋闹腾起来,五蕴斋是庄霖护着苏阳安,菩提观上吴震是咽不下关红翎受伤这口气,双方僵持不下,鹿邑世家是越看越难受,只得多番出面才促成和解。最后因苏阳安躲得不见人影,联姻一事悬而未决。
再来便是东海。东海连芳仙归,新上任的当家虽然修为浅,但是个会来事的,几年下来就稳下了东海众多山门的人心。因尚未复航,仅凭留守的海外客也实在传不出什么消息出来,地界外头只能静观其变。
倒是三元老之一、雾城司徒听闻连芳仙归,先是大笑,然后恸哭,动静几乎传到城外几里地。哭完之后,又闻其大骂鬼谷的卓一,用词之粗鄙,当真不小心听到都得洗耳。
而鬼谷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其实鬼谷一向“热闹”,不过外头不知道罢了。
濮阳子书在鬼谷呆了五年,期间与吴秋成搬了几次地儿,才稍微换了个舒服些的地方住下。两人一兽轮流看守觅食,有一回濮阳子书从黄沙底下挖出吴秋成的脸来,当场吓得不轻。身后竟然还将那张被弃用的傀儡土人皮整块挖出来,带回去给吴秋成观赏。
两人都不是器修,只觉这人皮做工细致,天衣无缝,都不由得惊叹。
白虎很喜欢这块破皮,将其铺在自己肚子下,权当毯子了。时不时将人皮的脸扯出来舔一舔,玩的不亦乐乎。
戊戌年三月初六,鬼谷之内,月如弯钩。
吴秋成与虎兽外出打猎,尚未归来。濮阳子书听见洞外有动静,暗忖哪来的妖兽在虎尿味下都敢闹腾,秉着今晚多添一道肉食的想法出了洞门。
洞外黄沙连绵,月下戈壁无尽荒凉,凉风簌簌刮得月色都有些凌乱了。他就这么赤着膀子,让月色披了一身,胡乱绑在身后的发丝也在风里乱糟糟的。
一副邋遢模样。
相比之下,不远处的苏阳安一身白衣在风中翩然,好像镀了一层银光,不言苟笑的脸容比五年前气势更为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