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狱警仍在一旁站着,趾高气扬地吩咐道:“你!还不快去外面站岗?”
等那狱警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她一下子松懈下来,从大氅内掏出一叠黑色的凡立丁制服,对宋柏道:“你快换上,这就跟我出去。”
宋柏抓住她的衣袖,问道:“你这是……”
美稚焦急地打断道:“救你!”
他不再言语,顺从地换上学生制服、戴了帽子,穿着倒也合适,只是裤管短了一截。美稚将他脱下的衣裳卷在怀里,重新裹好了美人氅,低声交代道:“你一句话也不要说,只管跟在我后面。”
宋柏朝那目瞪口呆的男孩点了点头,算是辞别,压了帽檐,低着头,一路只盯着美稚克哒响的鞋跟。一出监狱大门,外头已经黑了,不见天日,月亮倒有一轮,把她身后的影子和他重叠在一起。美稚一开始还努力保持着稳健的步伐,到后头越走越快,全力飞奔了起来。直到跑得看不到灯光人烟,她停下脚步捂着喉咙痛苦地大口喘气。
清冷的月色把小河照得波光粼粼,一人高芦苇荡里隐隐绰绰的野渡同泊在渡口的船一样如梦似幻。那船尖头尖尾,粽子叶编的船篷,宋柏这样惯弄船的知道,这样的船不怕风浪,吃水又浅,是水中魁首、浪里白条。宋柏虽觉得不是时候,可仍禁不住问道:“你怎么弄的?”
美稚还当是问怎样劫他出狱,略有些赧然,含糊地答道:“我借省长闺女儿的名头弄的,只说是提早带个要好的同学出来。”
宋柏慨叹道:“我只当自己这辈子就折在那狗日的牢里了。”
美稚将藏在怀里的衣裳递给他,颤声道:“出了城,你就一直往西……”她只说了一半,颤抖地语调都变了,“你还不知道罢?南京城已陷落了的……消息放出来得晚,据说已是十多日前的事情了。”
宋柏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你呢?”他动了动双唇,嗫喏着问:“你怎么办?”
美稚强笑道:“自然是跟着省督府一同迁了。”
宋柏静默地转身,熟练地解了缆,跳到了船上。美稚立在岸边,几次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手中握了橹,眼见是一划就要离岸,美稚叫道:“绑匪!”
宋柏道:“啥?”
“你从前打过仗。”美稚说。
宋柏道:“是。”
她直僵僵地挤出一抹笑,小心翼翼地问:“你说,我爹妈、我弟、我……还活着么?”
宋柏不答。
她眼眶一红,眼神也涣散了,慌乱地道:“是、是不成了么……”
宋柏连忙道:“我没说过这话!”
美稚泪涌如泉,哭得头也抬不起来。宋柏慌了神,道:“你别哭,不要瞎想,路上能遇到也说不定……”
美稚啜泣了一阵,拿手绢揩了脸,抬起头,泪珠子依旧往下落,道:“我没哭这个。”
宋柏愣道:“那你哭啥?”
美稚答道:“因为你就要走了。”
宋柏道:“你跟我走罢。”
美稚破涕为笑,一手抚着胸口,一边道:“好了,宋大哥,我晓得你为人仗义。快走罢,我记着你的好心。”
他手中的橹一摇,水声一动,把河中的月钩划得稀碎,船便走了十丈远。美稚捂住口唇,无声地抽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