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明白了为什么张良的尸身伤得如此惨烈。
从这一侧遥遥望去,似乎看不到什么,可如果再近前一些,林微微就该看到张良的左眼没了,只剩血淋淋的眼窝。他满身破皮见骨的伤痕,半面白森森颊骨依稀从血肉的伤痕中透了出来。
苏洛河抚着林微微的背,轻轻道:“就站在这里吧,我们就站在这里送他。……我想,他应该想你记得他最好的模样,……所以林微微,我们站在这里远远望着她,给他最后一丝尊严吧。”
林微微哑着嗓子点点头不再挣扎,被苏洛河搀定在那里,望着吴昌将手中的火把抛向那简陋搭建的焚台,灼人的火舌迅速攀上那安详躺在上头的人身,大火烧灼中,他终化成一捧白灰盛进了精美的白瓷瓮中。
林微微说:“我要回京都,我要带他回京都。”
苏洛河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带他回京都。”
犹记得那次,在京都里遇见吴谦后,她在酒楼厢房中静静听吴谦讲关于张良的父亲——陈世杰的故事。
林微微听完那始终执着于自己忠贞爱情,却狠狠伤了别人的故事时,想了想,曾问了吴谦一句:“为什么要将张良带到京都?”
林微微不明白,吴谦为什么要将张良独自一人寄养在友人刘管家的膝下,却不将张良带在他自己身边。
吴谦同陈世杰情深义重,因此会在陈世杰死后寻回他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血脉。可是,当时对于张良最好的生活,莫过于同这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一起,林微微想,那样长大的张良或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可是吴谦为什么要将张良交给一个张良全不认识的人,虽然刘管家一直待他很好。
林微微记得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吴谦只笑了笑。
他说:“我一直都想将他带在身边的,……可是,当他知道我定居于戚林城中时,他请求我送他去京都。”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从未到过京都的孩子,却一心想要留在那个没有熟识之人的陌生城市。
吴谦笑了笑,饮下一杯酒后说起话来似乎有些吃力。他说:“我记得那个时候张良才7岁。呵,那么小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如此震惊。”顿了顿,吴谦继续道,“张良说,在哪里丢失的东西就应该再哪里寻回。……他说,他的生命从京都开始,却从诞生在尘世那日起就失了许多幸福的权利。……他说,从哪里丢失,就该从哪里拣起。”
“……林微微,你说,他能不能寻得回拣得起?”
林微微怔怔望着吴谦一派坦荡眉目,心头微微有些惊,更多的却是对张良的愧疚同难过。
……
在去往京都的这辆马车上,林微微握着苏洛河的手,望着桌上那瓶白瓷瓮,低声道:“苏洛河,那么多人偏心他,我却一直偏心你。……可是,天秤虽然倾斜着,我却还是不忍让他伤心,于是曾经坚定起自己的内心,想要同他一齐白头到老走到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明明都想走到与对方最近的那个地方,却无论怎么样都走不到那里。
“……苏洛河,所以我想要跟你在一起,很坚定很坚定的在一起。”
坚定的站在一起,坦荡的昭展着自己的内心,相互信任,那么不论前路多么波诡云谲,依然可以永远站在与你最近的距离。
“……所以苏洛河,虽然我曾一度离开过你,但现在我却很想永远坚定的跟你在一起。”
世上没有了陈剑锋,却仍有一块缅怀着张良的石碑。
林微微深深鞠下一躬,京都连绵阴雨中,苏洛河撑着伞并肩同她站在那里。
缓缓有脚步声踏雨而来,一袭雪白儒袍飘然而来,在林微微与苏洛河几步之遥处停了下来,朝着石碑躬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