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7荒庐共生(修)

然模样。

    他垂着眼,或是碾药、或是添草、或是擦拭简陋的药碗。长睫低垂,遮蔽所有眼底情绪,神色平静得近乎死寂。任凭她的中原话音在寂静荒庐里回荡,他始终无动于衷。不抬头、不回应、无波澜、无反馈。

    仿佛她口中的字字句句,都只是穿帐而过的秋风,不值半分停留。

    起初安贞还不死心,总借着独处的间隙,笨拙地用手势试探。

    她喝完药后,攥着干净的草叶,对着自己的小腹,又对着他微微躬身,一遍遍重复着道谢的姿势,比划着“饱腹、多谢”的模样。

    她知晓药苦难咽,是他费心熬制才让自己好转,穷尽所有能想到的动作,想要传递心底的谢意。可他始终垂眸专注手头琐事,姿态温顺,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半点不予回应。

    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笨拙比划,用尽孩童所有天真的方式,想要跨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壁垒,只求一丝微弱的回应。

    可她抬手比划时,他便偏过身形,收拾帐角散落的干草,刻意避开她所有求助与示好的动作;她眼神恳切望着他等待回应时,他便低头专注手头琐事,用最安分无害的模样,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安贞渐渐信了。

    她真的以为,这个日日守着她、照料她的北碛少年,听不懂她的乡音,读不懂她的手势,看不见她的惶恐,也接不住她的谢意。

    心底那点微弱的倾诉欲,一点点被他日复一日的漠视磨平。她慢慢学会收声、学会沉默、学会做完活计就安静坐在帐角等候。哪怕同处一帐、朝夕相伴,两人也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个赤诚纯粹、满心依赖,将他视作唯一救赎;

    一个刻意隔绝、冷眼旁观,将这份相处视作自保的筹码。

    无人知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庐深处,每一句她轻声吐露的乡愁、每一次笨拙的手势、每一声细碎的道谢,都清晰落进他耳中、落入他眼底。

    他字字听懂、样样看懂,却选择全盘无视。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用这种极致克制的漠视,测试她的底线,也圈禁她的依赖。他刻意让她在失语的绝境里,只能完全依附于他,成为他在这蛮荒之地,最安全、最不会背叛的底牌。

    这份滴水不漏的伪装、单向的骗局,一直稳稳维持着。

    直到一场深秋雨夜,彻底撕开了破绽。

    那日荒原无风,日头温烫,是深秋难得的安稳好天气。

    部落众人尽数进山围猎、修缮草场,驻地人声稀疏,整片荒庐周边静得只剩草叶轻颤的细响。连日风寒消弭,帐内暖意适中,安贞身子恢复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难得不再紧绷惶恐。

    她坐在帐外晒干的草堆上,低头摆弄着手里干枯的野花枝,玩得安静又乖巧。连日失语压抑、无人倾诉,心底积攒的乡愁轻轻翻涌,四下无人,她便放下所有戒备,小声对着花枝呢喃,软糯的中原乡音轻轻飘散在风里:

    “要是娘在,肯定会帮我把花插起来的。”

    话音极轻,像是孩童自言自语的碎念,不带半点求助、不带试探,纯粹是独处时本能的情绪流露。

    不远处,阿芜正半蹲在地上分拣草稍,指尖有条不紊地挑拣杂草、归类药株,动作熟稔、心神沉静。连日透支的疲惫压在身上,他难得松懈了半分紧绷的神经,不再时刻极致戒备、刻意伪装。

    那一句柔软的乡音随风飘来,落在耳中。

    阿芜分拣草药的指尖,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风吹手抖的无意停顿,而是听懂语义、被心事刺中的本能滞涩。

    快。

    太快了。

    快到不足半息,甚至快到安贞以为是自己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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