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
奇怪的是,在困惑和愤怒驱使下,肉体上的疼痛似乎被屏蔽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掀开了阿齐兹所在的那个破旧帐篷的帘子。
里面,不止阿齐兹一个人。
好些他这三个月里帮助过、接触过的人都在。
他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些目光里,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审视,警惕,甚至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像看一个怪物,一个闯入者,一个罪人。
阿齐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也多了些新的伤痕。
看到陆一弦活着出现,他先是露出了短暂的诧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回来。
但很快,那诧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一弦看不懂的兴奋的表情。
他对着陆一弦,虚弱地笑了一下。
“杀人犯……”
有人用当地土语低声咒骂。
“他想害死阿齐兹……”
“滚出去!魔鬼!”
推搡,驱赶,恶毒的指控潮水般涌来。
陆一弦想解释,想嘶吼,想质问阿齐兹为什么。
可他的喉咙像被铁锈堵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看着阿齐兹,看着那双他曾以为盛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
阿齐兹也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陆一弦教过他的几个单词,轻轻地说:
“没事……不怪你。”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粉碎,然后重组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诡异模样。
所有的善意,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信任和承诺,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他不是英雄,不是拯救者。
在这些人眼里,他可能连人都算不上。
父亲及时赶来,将他强行带离了那个地方。
回国后,陆一弦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没办法去上本该开始的大学生活,无法见人,无法入睡。
他觉得恶心,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他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他作呕的、肮脏的气息,除了父母,他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开始蓄发。
或许是因为无暇顾及,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放逐和隔绝的象征。
在非洲那几个月没剪,回来后更是任由它生长。
头发渐渐变长,遮盖住部分眉眼,也像是为他脆弱不堪的内在,增添了一层疏离的屏障。
父母看着迅速枯萎下去的儿子,心急如焚。
他们请来了父亲的老友,国内顶尖的心理学权威,谢雍。
谢雍见到了一个将自己封闭在房间角落、眼神空洞、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善意都报以生理性排斥的年轻人。
他耐心引导,尝试沟通。
陆一弦终于开口,不是倾诉痛苦,而是用近乎偏执的、冰冷的语调陈述:
“他不是因为战乱才变成那样。”
“他看着我笑。”
“他看着我活着回来,看着我被人推开唾弃的时候,他看着我笑。”
“我已经被他杀死了。”
“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谢雍沉默了。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混合着创伤、憎恶和扭曲的确证。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个支撑点,一个从颓废中走出来的动力,谢雍顺着他的话,给出了一个方向:
“既然你认为存在这样的人,那不如……就去研究他们。”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