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过早或过晚都失礼了。
不等对方再多客气,刘吉已经抢先道:“迁郎君,出门在外,无需太过拘泥于虚礼。”
又一锤定音:“那便这般决定了,一道用顿便餐,今晚也在此安置。”
“叨扰君侯了。”司马迁离开长安游历时,东莞侯尚未被赐封,之后陆续听闻许多事迹与传言,却未曾得见一面。
今日一见,君侯性情确实和善。
然君侯奉命执行告缗令以来,所言所行,若说和善,到底有些牵强。
很快到了用夕食的时辰,数名隶臣鱼贯而入,奉上食案。
案上摆着一荤一素两道菜,和一碗用白天在洞庭湖钓的鱼熬炖的奶白鱼汤,配上一碗稻米饭。
完全不算丰盛,更莫说奢靡了,名副其实的一顿便餐。
不过,入口味道,却着实是丰富美味。
司马迁心下确定:东莞侯精于饮食之道,传言不假。
时下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刘吉不时招呼一句:“迁郎君可还吃得惯?”
或者:“鱼汤可还合口?那再添上一碗来。”
吃吃喝喝能有效促进气氛和谐、拉近关系。
饭吃到一半,双方就已更亲近了。
具体表现在能聊起一些有实质内容的话题。
司马迁这时说道:“君侯主持民间禁止私自煮盐、盐业国营专卖一事以来,天下百姓所食之盐,咸味纯粹甚多。”
这句夸奖的话后面,应该跟有一个但是。
刘吉含笑听着,没急着接话。
果然,司马迁接着道:“然昔日煮盐为业的坊主,却是一朝没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大概是司马迁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所历所见皆是亲身,使得笔下‘史记’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比许多高高在上的史册,更能品出几分民生艰苦。
尤其是在眼下时代,这更加难能可贵。
至少,太史公没说断了‘盐民’的生计。刘吉笑笑接话:
“算一算迁郎君的游历路线,想来盐业专卖诏令初下之时,正在打算启程南下闽越的时候?”
司马迁:“正是,彼时正在离开蜀郡南下的途中。”
“那就不奇怪了。”刘吉在面对质疑时,也不总是犀利回击,他还是分人的。
像是对好友,还有司马迁这类人,他就不会吝啬给予几分耐心。
“彼时诏令初下,对巴蜀井盐、河东池盐、沿海海盐等旧有盐业的改造政策,尚未开始有效实施。”
“后续国商司还对盐业私营经济主的盐井、盐场,进行了收购补偿。”
刘吉没打算长篇大论地赘述,略提一句后,便道:“以私盐坊主数代积累的财富,若无意外,便是一家坐吃山空再百年,都未必会有忍饥挨饿之忧。”
皇帝虽经略两越之地,然到底年月尚短,行人可南下,王政却不达。
盐业国营专卖等国策,南至蜀郡、巴郡、长沙国,再往南便形同虚设了。
司马迁他刚从两越北归,只经过了长沙国,对近一两年的中原情况确实不算熟知。
于是:“是臣武断了。”
刘吉收敛了言辞锋锐,司马迁又实事求是,并不固执,可以让交谈顺利进行。
在之后的交谈中,后者受史官性格驱使,又谈及了一些相关话题。
——或者说,司马迁在‘采访’刘吉,验证他的一些传闻事迹。
《史记》作者就在眼前,还在采访他,说不定数十年后,‘七十列传’就会多出一篇——’东莞侯吉列传’。
当然,就算这个可能性不大,不定也能占一些笔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