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弘,也属不易。
他年老,没有血气,谙于世故。儒学修养欠佳,不具备儒家的理想人格,不会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和立场,而违背皇帝的意志。
让他似乎只是一个善于迎合、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
但三年间数次交集,相比际遇类似的主父偃,刘吉更对公孙弘有好感。
可以说他是人老圆滑,也同样能说他有老者智慧。
颜枢:“宴上,丞相言语之间透露出,他将欲请求为博士设立弟子,以使治学礼乐者广增。”
刘吉调动记忆,史料中这事将会在今夏六月下诏确定。
“给予博士弟子,推崇乡里教化,以便培养贤能人才。此乃好事。”
虽然以功名利禄相诱,让真正的儒家精神逐渐消失,儒学开始沦为权力和统治的工具,但也确实给儒学带来了繁荣,培养了许多识文断字的官吏。
站在儒学兴盛的源头,刘吉才清楚深知——
儒学最初不过是猪猪帝对抗黄老学说的工具——毕竟猪猪帝本人并不信仰儒学,神鬼求仙倒是搞得热热闹闹的。
儒学的兴盛,官府免除学子赋役,选拔官吏时以儒学修养和文化知识为标准,确实推动了求学之风,让许多寒族有了出头之日。
让朝野官场,不再只是贵族子弟的领域。
“丞相还在宴上宣布,他将在相府造客馆,开东阁门以延贤士,以俸供养,咨以时务。”
刘吉从历史长河下游,上溯至源头,他清楚河流走向,也知道相府客馆的兴废起止。
就像诸侯(贵族)门客的废止在淮南王刘安,相府客馆的废止也就在公孙弘为相时。
后来刘安被造反,真正缘由就是他豢养了大批门客,培植了不可低估的私人势力。
公孙弘时任丞相,亲历此事,如何不寝食难安?
“私养门客……何必呢?”
犯猪猪帝忌讳的事情,何必呢?
反正丞相府客馆的贤士也没起什么作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点缀品。
虽说公孙弘是任丞相的四年上头,寿终正寝的。
但任上爆发了淮南王、淮山王造反之事,牵连受诛者数万人,抱病之体寝食难安,也能算寿终正寝吗?
“可是要提醒一二?”颜枢问道。
刘吉先前没能亲自赴宴捧场,这次就选择随心而为:“我与丞相不便对面深谈。你看是否能寻机,与其子公孙度有所交际,隐晦劝诫一二。”
提醒道:“不必深谈门客之事利弊,提一句
门客贤士已尽入皇帝彀中,余者大多不过名不符实。 ”
“然后寒暄一二家常,疑问丞相年俸如何足够私养百十门客?既已做了这寒族丞相,就当有别于先前贵族丞相之行径。”
你一寒族丞相,如何能学家资豪富的贵族丞相的行径?
豢养门客是贵族的标配,你一寒族丞相做来恐怕只会被嘲东施效颦,且被诟病贪污受贿。
这样未必能避免公孙弘元狩二年春寿终正寝的命运走向,但或许能让他的老年生涯过得安心些。
既然是靠投皇帝所好,才有了从左内史、御史大夫到丞相的华丽三级跳,那便彻底些!完全投皇帝所好。
既然被立作了标杆,那就彻底些,别中途变成了靶子。
颜枢思忖之间,已经领悟君侯深意。
“唯。”
关于公孙弘拜相封侯,只是刘吉藏冬日子里的插曲。
在春天来临、辞别回国之前,颜枢早已完成吩咐,向公孙度隐晦劝诫了相府客馆之事。
其父公孙弘到底有无采纳劝诫,从丞相府客馆缓慢到停滞的进度,已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