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和泪痕,眼睛里是不舍。她松开一只手,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因为她的手在抖。她知道叶燃看不懂。叶燃很久以前就说过,看不懂手语,不想看,别打了。但她还是打了。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跟叶燃说话了。她不想连最后一次都不说。
“姐姐知道错了。”她的手指在颤抖中比划出这几个字,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微微发颤,“原谅我好吗?”
叶燃看懂了。每一个字都看懂了。她从来都看得懂。从知道宁谧不能说话的那天起,她就开始学手语了。那时候她六岁,刚上一年级,放学后躲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上的教学视频比划,比划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了最基本的对话。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宁谧。她装作看不懂,装作不耐烦,装作那些翻飞的手指对她来说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动作。
她装了很多年,装到自己都信了。但现在她看懂了。她看懂了宁谧说“姐姐知道错了”。她想笑。宁谧知道个屁。她都不知道宁谧错哪了。宁谧只是在哄她。和每一次一样。叶燃不接电话,宁谧就发消息说“姐姐错了,别生气”。叶燃不回家,宁谧就去找她,站在校门口等一整天,见了面就打手语说“姐姐错了,回家好不好”。
叶燃每次都问她错哪了。宁谧答不上来。她从来都答不上来。因为她没有错。她只是不知道叶燃为什么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妹妹开心。她只知道说“我错了”,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叶燃不那么生气的话。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哄她。和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叶燃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不是宁谧错了。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宁谧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故意不关注叶燃,没有故意偏爱叶静,没有故意把她们的名字取成“静谧”而让叶燃像个外人。那些都是叶燃自己想出来的,是自己嫉妒出来的,是自己作出来的。
宁谧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色小裙子、干干净净的、会笑着抱住她的小女孩。变的是叶燃。是叶燃把自己从她身边推开了。
是她不满足。
她很想说——姐姐,难道我们不应该只有彼此吗?
叶燃想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肺里像灌了铅,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宁谧的脸越来越模糊,火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但她还感觉得到那个怀抱,宁谧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叶燃闭上眼睛,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真好啊,死都是跟姐姐抱在一起的。
【叮——检测到任务条件达标。】
【宿主绑定中。】
【绑定成功。】
叶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没有浓烟,没有灼烧感,没有宁谧的心跳贴在耳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了岸。肺里是干净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床单是干燥的,被子是软的,枕头上有她的口水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干净的,没有烫伤,没有血迹,指甲缝里没有灰。她翻过手背,又翻过手心,看了好几遍。是活着的。她活着。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叶燃吓了一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安了一个小喇叭。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书桌上摊着几本教科书和练习册,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十六岁时的房间。
“什么鬼?”叶燃说出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