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同缚

    苏瑾将内侍手中的食盒接过,轻轻放在牢房内相对干净的一小块地面上。

    她蹲下身,打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清雅的茶香,瞬间在霉烂腐朽的牢房空气中弥漫开来,奇异地冲淡了几分那令人作呕的窒闷气味。

    食盒里是两碗熬得稠糯的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用棉套仔细包裹着保温的热茶。

    茶盏是薄胎青瓷的,两只,并排放在食盒一侧。

    釉面莹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泽,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

    苏瑾先端出一碗粥,递到林清韵面前。

    林清韵怔怔地接过,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一路烫进冰冷的心底。

    然后,苏瑾端出另一碗粥,走到靠在墙角的林辅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将粥碗平稳地递上。

    做完这些,她后退一步,在距离林辅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她垂下眼帘,双手在身前交迭,对着这位昔日的宰相,将她父亲送入深渊的仇人,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那不是一个奴婢对主子的跪拜大礼,也不是平民见到高官时的惶恐叩首。

    只是一个简单的,晚辈对长辈的问候礼。

    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端正,克制,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

    不卑不亢,没有任何折辱的意味,却也绝无半分旧日的恭顺与卑微。

    林辅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碗粥。

    温热的陶碗边缘碰到他冰凉的指尖时,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苏瑾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嗫嚅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歉意?解释?或是别的什么?

    但苏瑾已经直起了身。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了栅栏门边,那个内侍等候的位置。

    内侍见状,连忙上前一小步,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姑娘,时辰不早了,那边……”

    苏瑾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内侍,看向门外幽深的牢道,淡声道。

    “这就走。”

    林清韵捧着那碗犹自温热的粥,听着那句“这就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下沉。

    她就要走了。

    才来了这么一会儿。

    说了不到三句话,替她披了一件斗篷,放下一点食物。

    然后,就要走了。

    像一阵风,来了,留下一点温度与气息,便要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重回她那已然不同的、自由的天地。

    “苏瑾……”

    就在苏瑾即将迈出牢门的那一刻,林清韵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苏瑾的脚步,应声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影挺直,月白的衣衫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

    “你……你父亲……”林清韵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说什么。

    只是……只是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只是贪恋着这短暂的,有她在的温暖与真实,只是想再听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闲谈。

    “苏大人他……他还好吗?”

    苏瑾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牢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来。

    小半张脸沉浸在门外火把跃动的光影里,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

    “我父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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