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一段云

面,脚下便不再停,径自朝甲板那一头去了。

    后头跟着两个同行的汉子,衣着也都齐整。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下头那娘们怀里的娃儿哭了一路,这一舱子又挤又闷,谁待得下去。”

    另一人应道:“横竖只坐到夷陵,走罢。”

    几人说话间从雪初身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里夹着几分汗气。雪初下意识往沉睿珣那一侧避了半步,又看了他们一眼。那几道背影踏入了甲板的雾里,很快便看不分明,只余那一绺暗红的穗子还晃了晃。

    江雾仍在身后漫着,神女峰的云影却已被那几道脚步声惊散。沉睿珣抬手替雪初把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掠到耳后,牵着她往舱门里走去。

    视线从云端跌落,坠入这拥挤不堪的船舱,雪初才恍然惊觉,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间。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经年累月的汗味、发霉的干粮味,和不知哪里传来的药渣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雪初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热闹,可船舱里的热闹与渝州街市不同。街市是活的,吆喝里有买卖,有去处。船舱里的人声喧闹,却让她觉得有种无处可去的死寂。

    前排坐着的一家几口,男人正为了一个座位和旁人争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那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领土。

    角落里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半大不小,此刻大概是饿了,哭声嘶哑。妇人一脸麻木,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硬饼,用牙咬碎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有一小块碎屑掉在脏污的甲板上,妇人立刻伸手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再远些,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死死抱着一个包袱,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浑浊的江水。那包袱里不知是书还是牌位,他抱得那样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他这辈子的根就断了。

    哭声、骂声、咀嚼声、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雪初耳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雪初霎时觉得在这样遍目疮痍的世道里,她昨夜的那点温存和此刻身上的洁净,都显得无比奢侈,奢侈得让她一时无从安放。

    忽然传来一声啼哭。那哭声起先还细,随即翻涌起来,哭得人耳膜发疼。有人皱眉嘟囔一句“又来了”,也有人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却没有余力。

    雪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那妇人衣衫旧得发灰,发髻散乱,眼下青黑,怀里的孩子被襁褓裹得很紧,脸上却泛着不安的红。她一边拍着,一边低声哄,声音却发虚。

    沉睿珣径自走过去,伸手替那孩子搭了脉。

    那妇人看了一眼周围,低声解释:“这孩子夜里受了寒,哭得狠了些。”

    雪初也蹲下身,把随身的小水囊递过去:“先喝一点润润嗓子。你抱得太紧,他也喘不过气。”

    那妇人接过水囊,看了雪初一眼,迟疑着把孩子稍稍放松。雪初便伸手替那孩子把领口松开些,又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孩子哭得急,冒出的汗贴住了额头的细发,雪初的手指一碰,那细发便软软贴在她指上。雪初指下停了一息,才顺着那点汗意继续往下擦去。

    沉睿珣诊完脉,抬起头,目光从雪初脸上掠过,神色微沉,又很快收住。他把孩子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里,替他理了理身前裹乱的布角,这才转向那妇人道:“他受了风寒,又惊惧过度,夜里没睡稳,火便上来了,不妨事。”

    言毕,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添了一句:“孩子这般大的时候,最经不起惊,要多看着些。”

    他说着便从药囊里分出一包药末,让她用温水化开。

    那妇人接过药,连声道谢,说得磕磕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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