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出陆礼这般聪慧的孩子,陆老必定骄傲无比。
骄傲?陆礼恍了一瞬神息,复看到杯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精神并不算太好。
他从来不是父亲的骄傲。
反而是令他无比厌烦之人。
昨夜他阔别一载再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情况,而是出口质疑他政令失常。
陆瀚渊骂陆礼悖道,有失纲常,得知他不开课农事,反而大兴工厂
,在房中便恨恨地甩了他一巴掌。
这就是他久来的问候。
作为对陆礼不听他命行事的惩罚。
他指着陆礼鼻尖怒斥:“你倒反天罡,明知商人重利如漂萍,不如农事定居一隅利于管教,此举岂非自己给自己挖坑!”
泸州地势散乱,山地众多,沼泽广布,难以耕作。可陆礼却懒得解释,只是轻轻捂了捂脸上巴掌印。
他如今比陆瀚渊高出一个头来,也一举登科,官居四品,可到了陆瀚渊面前,他还是那个逃学去钱塘的半大小子。
若是陆瀚渊不高兴了,他便要拿出陆信的死,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衣领,要他跪下受罚。
只要搬出陆信,陆礼再多的怨气,也只能背着。
除了陆信,旁的事情,他均不想与陆家有关系,也不能叫他动容。
可一个陆信,就已经彻底把他锁死在陆家的枷锁里。
“若非你沉湎温柔乡,大郎也不会为了你去寻她,更不会出事。”陆瀚渊每每提及,都捶胸顿足。
陆礼有时也怀疑,陆瀚渊看到最终活着的是他,会不会也很想问出宁洵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其实父亲心里,必定千万次想过,死的是陆礼便好了。
他最该死,偏偏他没有死。
想到宁洵,陆礼跪得挺直,没有看陆瀚渊,只是沉声问:“兄长当日并未寻到那个女子,父亲何故骗我?”
陆瀚渊一愣,随即在他背上重重一脚蹬过去:“我如何得知他是否寻到?这都是那死鬼王大安所说,如今死无对证,大郎之冤无可昭雪,九泉难安啊!”
那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如丧家之犬般落魄孤独。
从冰冷的地上独自起身时,陆礼沉默着,紧抿双唇。
父亲所言不真,是为了将兄长之死压在他的头上,叫他愧疚难安,才好让他听命于陆家。
兄长已经死了,重振陆家荣光的担子,便由陆礼担起。
也由他,背负着陆家虚假的光鲜。
陆礼心生疲惫,脑子里突然便显出了宁洵的身影。
一个在桥洞边自顾自地编织灯笼叫卖的孤女,在璀璨的烟花下,仿佛局外之人,不悲不喜,淡然地编织着自己的世界。
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温暖四溢,漫天的烟火也逊色于她。
当时的陆礼不知道那是心动,只知道他想靠近她,想与她一起。
明明宁洵喜欢他,为什么如今又悉数给了陈明潜!
不知道为何,与宋琛对坐时,陆礼脑中又涌现那死去之人的面容,茶杯在手中紧绷着,随时准备迸裂四溅。
恨意如野草滋生。
他竟在和一个死人较劲!
陈明潜明明已经死了!
为了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活着。
望着眼前华服锦衣的郑依潼,宁洵收起眼中惊愕,坐到了她身边的圆凳上。
软垫生香,是陆礼特意找人布置的。
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钱塘衙门,宁洵捧着五百铜钱发愣时,恍惚间扫过了一幼学之龄的女童,同样一脸热泪。只是她记不清郑依潼的模样,反而是郑依潼记住了她。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