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细夭怪她怯懦,林润英说她优柔,其实她这条命,死也就死了。
她忘了谁说过她愚忠,可是并非如此,她和万池园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所做的,只是不想让方执失望。她该来吗?该如这般绝不松口吗?家主,这次对文程失望了吗?
“来,按个手印吧。”卷宗被举到她面前,文程一个字也看不清。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想不出头绪,她脑子里渐渐只有——疼。
她竭力地攥拳,道:“休想,休想。”
恍惚间她看见官兵手里多了一截指,和她在地上看到的一样,血指也无需蘸红,官兵拿着便按了手印。她喊道:“那不是我!作假,你们作假!”
她听见官兵说“将她放了”,枷锁一松,她整个人咣当落了地。她趴着要抓那人的脚腕,可是伸出手去,唯有两只血拳。
“啊——啊——”钻心的疼席卷而来,她后知后觉发出绝望的喊,那指头正是她的!这不对,这种审问不作数,她死也不会认的,死也不会……
她的眼皮变得极重,她真是昏了,疼得晕厥,却仍能感到胸口小小一颗玉豆荚。她渐渐听见几声熟悉的犬吠,狗,先到看山堂去顽吧,她有盐务在身。她拼命地想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还没有答案,便已彻底空白。
“就这点碎银么?堂堂方家大管家……”
“商人正是如此。有就不错咯,快捡了罢。将这人运出去,到谁了?快些,问家留不住人了。”
“奥、奥,这有个玉吊坠?领长,您瞧瞧。”
“什么破东西,一个糯种。给盐商做事连条狗都不如,去去,莫再找了,误了事唯你是问。”
“是,是,这就走了。”
“领长,外头打死条狗,还挺壮硕,晚上——”
“混账东西,既来了梁州,什么肉吃不着?恁这没见过好东西的……”
听罢清剿梁州事,奉缺按着额角,半晌都没有回应。炒窝一案牵扯进太多官员,若以此发难,只恐一年半载都没个结果。既如此,要推倒梁州盐商、并随之推翻盐务,还需另寻它法。
“可另拟他罪以治之,毋论虚实,但留其罪证,取信于人便可。此事不宜过分穷究真伪,亦不可迟延迁延,唯应当机立断,施以严威,使余众慑服,以收杀一儆百之效。如此,既成事而又安众,实为两全之策。”
奉缺心底里厌恶这种招数,却也明白其一举三得。她最终应允了这种做法,到如今,一切如施循意所料,奉缺却展不开眉头。
她放下剿银四千万两的奏折,长叹一口气,道:“你是功臣。”
施循意跪下去,是因为捕捉到这位新帝的愁思。半晌,奉缺问她:“晓薨逝凤阳,有你几分功劳?”
施循意蹙起眉来,兀自思量这话究竟在问什么。奉缺却摇了摇头,道:“你下去罢。”
施循意不动声色地望了她片刻,便行礼,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王质烂柯的传说出自南朝梁代任昉《述异记》:晋人王质入山伐木,见童子弈棋,观局未终,斧柯已烂。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文程并非愚忠,在牢里也尽可能运作了,但是实在没办法。派去报信的都报不了,问家不让任何人进。
盐务这场大劫,我不想详细地写了,对我来说太痛苦,而且感觉读者也不会特别想看。其实这本书写到这里所想表达的已经足够,也没必要细细写完这场遭遇。但我大纲里的确有,如何掠去财产、霸占万池园,府上众人(包括戏子)如何沦为贱隶任人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