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 第25节

    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反应。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双小小的手举着小小的碗里大大的鸡腿。

    这显然是晚餐时她特意藏起来,最不舍得直接吃掉的宝贝。

    此时,被珍爱她的主人端到他面前。

    浓油酱赤,表皮鲜亮,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碗中。

    他在想,他做了什么吗?让她愿意跟他分享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他只是在陪真真上课时叫上她一起,偶尔给她讲两个童话故事,在她的小猫生病时帮它找了医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河西村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花空荡荡的裤腿。

    想起落在土地上那两片圆圆的眼泪。

    他是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人吗?

    他配吗?

    白听霓从诊室的窗口往下看,刚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一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朝着楼梯口跑去。

    “白医生,你快来看看!209的病人又开始抽搐了!”背后有人焦急地喊住她。

    脚步一滞,她神情复杂地向长椅那边看了一眼,转身折返回去。

    “来了,先准备好镇定剂。”

    209是一个精神分裂引起的感知觉障碍患者,发病时身体不受控制,严重时会自残、无法呼吸,是高度重点关照对象。

    等处理好一切,白听霓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梁经繁已不在原地,只有巧巧蹲在那里,拿着一根鸡骨头逗小猫。

    “巧巧,刚刚的叔叔呢?”

    “他吃完鸡腿就往那边去啦,说吃的太饱了需要散散步。”

    白听霓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绕过大楼转角,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男人单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脊背弓起,五指死死扣着灰色的墙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他稍稍缓过劲儿来,白听霓拧开盖子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嗓音沙哑,不复往日温润。

    漱过口以后,他脱力般靠在墙面,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为什么不拒绝?”她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男人头颅微仰,喉结处薄薄的皮肤透着红,滚动艰涩。

    “善意,不该被辜负,而且,她需要被回应。”

    白听霓眉心微动。

    他失神地望向阴郁的天空,厚重的铅色云层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唯有在云层比较稀薄的一隅露出一圈窄窄的、惨淡的金边,像垂死者最后一口不甘咽下的悔恨。

    转眼就被彻底掩盖了。

    大片大片灰色的云积压在视网膜上,渐渐与脑海中经历过的两次下葬时的天光重合。

    都是这样的阴天。

    “顾黄墟之杳杳,悲泉路之翳翳。”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徒假愿于须臾,指夕景而为誓。”(注)

    声音很低。

    很虚幻。

    宛如濒死者的叹息。

    这是一首悼诗。

    念到最后,他很突兀地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到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

    “梁经繁,”她轻轻开口唤他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你想和我说说吗?”

    男人慢慢的,慢慢地敛了笑,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麻木。

    低头,对视。

    那双因醉酒而迷离的眼此时空洞得可怕。

    他木然开口,不知道在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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