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衍和阿角一个人给他顺背,一个人为他倒茶,直到崔观澜一口气顺下来,他这才说:“大哥,你在工部认得的木匠多,可曾听闻一个叫李三刨的?”
崔文衍点头:“知道,坡子街那个臭脾气木匠,娶了个媒婆老婆,生了个女儿。后来受不了他那臭脾气,和离了。他手艺好,时常工部有些什么小活计,需要费力又不讨好的,我还时常会去坡子街找他呢!他就喜欢做那种没钱又磨人,费力又讲究的玩意了。怎么了,你问他做什么?”
崔观澜把今日李三刨拒绝温氏书局修编额的事情缓慢又费力地说了。
崔文衍找了个垫子拍了拍,试了试软硬,这才塞在崔观澜身后,让他舒服一些,这才道:“温家书局被砸,这是母亲娘家的产业,按理说,我们这些做继子的,也应该帮衬帮衬。但这个李三刨……软硬不吃。”
“我今日去,见到一个冰人娘子……”
“那是他和离的前妻,在西区拉纤保媒赚得盆满钵满。李三刨原本铺子是租来的,他挑剔客人挑剔活儿,立下什么三刨三不刨的规矩。最后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还是这个冰人娘子直接砸钱把这间铺面买下来,做了李三刨的房东。李三刨对她虽然态度恶劣,两人打打闹闹还能因为女儿在一起吃饭,过日子,也是坡子街的一桩奇谈。”
崔文衍说完,叹气道:“实在不行,我找个木匠,仿造以前的那一块,做个以假乱真的不就行了?”
“也只能这样了。”
毕竟得开门做生意,没有牌匾可不行。
兄弟俩说完话,崔观澜已经垂眸,沉沉睡去。他眼睛生得极好极狭长,眼角因病挂着些微红,像极两尾振翅的凤羽,有无声的嘶鸣伴随凤翅清啼。
崔文衍像个老父亲一般,帮崔观澜调整被角,又突然哑然失笑。
原来崔观澜的身侧,有一卷看了一半的书,书中夹着一方戒尺做书签之用。
这个二弟!如此守规矩,明事理,可未免……也太过老成持重了些。
崔文衍挪开书和戒尺,轻轻放置在一旁的几案上,背过身子,轻轻吹熄蜡烛后方才离开。
等他拎着灯笼,踏着薄霜回到屋子的时候,见妻子柳闻樱正在灯下揉着眼睛。
柳闻樱两个月前嫁入崔家,是翰林院学士柳掌院的次女。据说她爱书如命,爱书成痴,但凡明州城有何新书新作,柳闻樱必将买书读之。因为嗜书如命,她曾在夜间看书时,被烛火在小臂上烧出了一条一尺长的难看疤痕,导致极难说亲。
崔文衍与之从小青梅竹马,不介意柳闻樱的伤疤,主动求崔牧定下这门亲事。柳掌院因此对崔文衍这个女婿十分满意,认为他完全不以美丑来论女子,是当世难得的好男儿。
只是崔文衍调任工部后,前往湄岱河去督办修堤坝,这一去就是三年,耽误了两人原本定下的亲事。直到崔文衍二十二岁,柳闻樱二十岁的时候,两人这才完婚。
见丈夫回来,柳闻樱忙把一卷书搁置在枕头一旁,披了衣裳下榻迎他。
“在看什么书?这么晚了,小心把眼睛看坏了。”崔文衍解下外袍。
“没什么。就是……近些日子大家都流行的话本子。我觉得挺凑趣的,随便拿来看看。”柳闻樱帮他顺势接过外袍,脸色微红,一只手背还按压在脸颊上,红霞翻涌。
方才她正在读一本话本子,讲述一位妇人的丈夫不能人道之后,她竟……主动去寻觅相好之人。那性格之鲜活,勇气之震撼,行动之果敢,令她咋舌到说不出话。
京中的贵女圈,眼下不论什么聚会,暗中都拿这本话本的故事细细讨论着。
这书中的女人认为与夫君行敦伦之事,竟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生儿育女,而是为了……愉悦?